诊室里的对话是模糊而压抑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沾了水的棉花。医生平静无波的声音，阐述着那些冰冷的术语；仪器短暂接触皮肤时带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凉意；还有他自己断续的、低沉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应答。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切的噩梦。然而最终，“中度抑郁症”和“轻度胃溃疡”这几个字，还是被医生以一种清晰而确凿的语气抛了出来，重重地落在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骤然缩紧。
开药单的声音响起，笔尖快速划过纸张，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判决，将他牢牢钉在了“病人”这个标签之下。
取药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味，苦涩的、怪异的、难以形容的，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顽固地附着在嗅觉黏膜上，勾起了更深层的、几乎被刻意遗忘的恐惧。当窗口后的药剂师毫无感情地叫到他的名字，机械地将那几个装着白色小药片、粉色药丸和透明胶囊的小塑料袋递出来时，那股混合的、浓烈到令人头晕的药味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它化为了记忆中那个肮脏厕所隔间里令人作呕的霉味、尿骚味和廉价刺鼻清洁剂混合的绝望气息。
记忆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凶暴地将他拖拽回那个冰冷的、布满可疑污渍的中学厕所隔间。他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但单薄的门板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几双手从身后粗暴地反扭住他的胳膊，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捆扎电线用的塑料扎带死死勒住他的手腕，皮肉被紧紧束缚、压迫的剧痛让他以为骨头都要断裂。他徒劳地挣扎，像落入蛛网的飞虫，但换来的只是腹部重重的一击，让他瞬间眼前发黑，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的抽气声。
“闭嘴！怪胎！”
“看你左眼那个鬼样子，看着就恶心！真倒胃口！”
“听说你总是一个人看星星？星星知道你是个只配待在阴沟里的臭虫吗？哈哈！”
刺耳的、扭曲的嘲笑声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回荡、碰撞，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和每一根神经。然后，一只汗湿而粗暴的手狠狠捏住了他的两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强迫他张开嘴。
“你不是喜欢装深沉、玩忧郁吗？行啊，给你吃点‘好药’！治治你的毛病！”
几颗不知道是什么的、可能是从家里药箱偷来的过期药片，或者根本就是用粉笔头、灰尘搓成的脏兮兮的丸子，被硬生生塞进他嘴里。他想吐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反抗，但有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狠狠地掐着他的喉咙下方。
“吞下去！废物！快点！”
冰冷的窒息感和灭顶的恐惧感像黑色的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被迫做出了吞咽的动作，那些粗糙的、带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肮脏霉味的物体猛烈地刮擦着他敏感的喉咙深处。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恶心，伴随着门外霸凌者得逞的、扭曲尖锐的大笑声……
【张嘴！吞下去！废物！】
【哈哈，看看他那个鬼样子！要吐了！】
【怪胎！恶心！你就只配吃这个！】
尖锐的、充满极致恶意的幻听与现实中药剂师那张毫无波澜、公事公办的脸恐怖地重叠在一起。冰冷的、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凶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胃部传来剧烈的、刀绞般的痉挛痛楚，仿佛那些脏东西又一次在里面翻腾。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呼吸骤然急促浅短起来，额角和鼻翼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接不住那几个轻飘飘的、却仿佛烙铁般滚烫的药袋，它们此刻重若千钧，散发的味道与记忆中的绝望完美重合，仿佛就是当年那些被强行灌下的、代表屈辱和伤害的脏东西。
“下一位！”窗口后的药剂师毫无所觉，机械地喊道，声音冰冷。
“喂！星！”空一直寸步不离地紧盯着他，立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那是一种瞬间垮塌、坠入深渊的崩溃。他看到星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失焦，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治病的药，而是索命的毒药。他心脏猛地一沉，一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几乎要软倒下去的星，另一只手迅速而精准地捞起那几个差点散落一地的药袋，看也没看就胡乱塞进自己的背包最外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星的手臂冰冷得吓人，并且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就和那次他在学校废弃教学楼那个冰冷厕所隔间里找到他时一模一样。
“走了。”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因回忆而被勾起的冰冷愤怒。他半扶半架着几乎无法自主行走、意识仿佛又彻底被困在那个绝望隔间的星，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快速离开了那片充斥着浓烈药味、此刻已完全化为另一个恐怖场景的取药区，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彻底击垮身边这个人。
星的呼吸依旧又急又浅，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没有焦点，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却又紧绷着，仿佛还陷在那个可怕的回忆炼狱里无法挣脱。
回去的路上，他们选择了地铁。晚高峰还未完全到来，车厢里不算特别拥挤，但也没有空座。星靠着中间冰冷的金属扶手杆，一言不发，始终深深地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完全垂落下来，像一道脆弱的屏障，严密地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过分用力以至于指节发白、紧紧抓着杆子的手，暴露着他内心的动荡。空就站在他身边，一手拉着头顶的吊环，一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星旁边的杆子上，实则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将星与周围人流隔开的小小保护圈。
列车运行的单调噪音在隧道里轰鸣，车身有规律地轻微摇晃，这种重复的、机械的节奏像一种笨拙而持续的安抚，再加上可能医生给他服用的少量即时起效的抗焦虑药开始发挥作用，过度精神透支后的巨大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让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点点断裂、松懈。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下地轻点，最终，在又一次列车平稳的滑行中，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微微向一旁倾斜，额头轻轻地、无知无觉地抵在了空结实的手臂上，彻底陷入了昏睡。
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星沉睡中依旧紧紧蹙起的眉头，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痕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阴影，那道浅白色的旧疤痕在睡眠中也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他啧了一声，极轻地，几乎只有一丝气音，却没有移动手臂。
到站了。地铁报站声响起。空犹豫了片刻，看着星沉静的睡颜，最终还是没有叫醒他。他小心地、尽量不惊动对方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星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然后弯下腰，略显吃力地、稳稳地将星背了起来。星很轻，比他看上去还要轻得多，伏在他背上的重量单薄得让人心惊，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空背着星，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走在回孤爪家那栋安静别墅的路上。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星的呼吸均匀而温热，轻轻地、规律地拂过空的颈侧，带来微弱的、洋甘菊的苦涩香气，驱散了一些医院带来的冰冷。
研磨听到门铃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己的弟弟异常安静乖巧地伏在菅原空的背上，深陷在沉睡之中，而空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加明显的疲惫，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
空熟门熟路地背着星穿过客厅，径直走向星的房间，小心地侧身进门，弯下腰，动作甚至算得上与他表情毫不相符的轻柔，将星放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他刚想直起身喘口气，活动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床上的人却发出了轻微的、带着惊恐挣扎意味的呓语，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仿佛被梦魇追逐，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星的眼神最初是全然茫然的，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来自深渊的恐惧，仿佛他的灵魂还有一部分被困在那个冰冷的隔间，刚刚挣脱出来。他的视线失焦地在天花板上熟悉的星球吊灯上游移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地、带着迟疑转向床边站着的、正看着他的空，以及听到动静后沉默地出现在门口、同样注视着他的研磨。记忆的碎片逐渐回笼，拼凑起来——医院的诊断，那几袋让他瞬间崩溃的药，地铁的摇晃……以及此刻身下柔软的床铺、房间里熟悉的安全气息，和眼前这两个人。
“……空？”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涩和一丝惊魂未定的、细微的颤抖，“我……怎么回来的？”他显然意识到，自己最后记忆断片的地方是在嘈杂的地铁上，而那之前，他几乎被拖回了地狱的边缘。此刻的安稳，像是一个不真实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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