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涩意的气味，冰冷而熟悉，与记忆深处无数次来访的气息别无二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提醒此地的目的。

孤爪星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背脊绷得笔直，仿佛稍一放松就会瘫软下去。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右臂肘关节处的衣袖，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头与兄长研磨相似的金色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稍长的刘海几乎要遮住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游离的眼睛——尤其是左眼，那道从眉骨上方蜿蜒至眼睑的浅白色旧疤，在苍白肤色映衬下，像一道永恒的印记，格外显眼。阳光恰好落在他脚前，他却觉得自己完全置身于冰冷的阴影里。

菅原空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封面已经卷边的旧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纸张哗啦的声响刻意而规律，试图制造出一些轻松的、不至于让周围空气彻底凝固的噪音。但他的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拧着，目光时不时地从杂志上抬起，飞快地、警惕地扫过身边那个紧绷得如同弓弦的身影，将他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收入眼底。

“还有三个人才到你。”空的声音响起，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强行带上了一点平日里不耐烦的调子，试图刺破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凝重，“别摆出那副好像要上刑场一样的表情行不行？只是例行复查，几分钟就完事了。”他说着，视线又落回杂志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袖子，指尖隔着布料掐进了手臂的皮肤，低声嗫嚅：“……我知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被走廊远处模糊的交谈声盖过。

但他的身体远不如嘴硬。每一次诊室那扇浅绿色的门被打开，冰冷的叫号电子音响起，即便不是他的名字，他的肩膀都会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像被无形的针扎刺。周围候诊的人的低语、匆忙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的滑动声、甚至只是远处传来的轻微咳嗽声，落在他过度敏感的听觉里，都仿佛被扭曲、放大，交织成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

【看那边那个男生……他的眼睛……好吓人……】

【……是怪胎吧？头发颜色也那么扎眼……】

【离远点比较好……感觉有点不正常……】

细碎、模糊却又带着恶意的嗤笑声开始在他耳蜗深处盘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他的耳膜，冰冷粘腻。他知道这是幻听，医生早就说过，焦虑和压力大的时候容易出现。可知道归知道，理性在那一刻溃不成军，那声音带来的冰冷耻感和被窥视的恐惧真实得刺骨。他猛地抬起右手，用手掌根死死抵住左眼眼眶，那道疤痕在压力下传来细微而熟悉的刺痛感，这自虐般的真实痛感反而让他稍微从漩涡中挣脱出来一点。

“喂！”空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近乎自虐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打断。他合上杂志，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别乱碰眼睛。”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硬，目光紧紧盯着星的手。

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暴露在空气中的左眼周围皮肤留下了一小片红色的压痕。

空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抿得死死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抹刺眼的红痕，沉默了一下，下颌线微微收紧。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随手扔在脚边的帆布包，在里面翻找了几下，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枝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欲滴的洋甘菊和小白菊，洁白的花瓣上甚至还带着细小的水珠，被仔细地用湿纸巾包裹着根部以保持水分。

“喏，”他把小袋子不由分说地、几乎有些强硬地塞进星冰凉汗湿的手里，“早上我妈硬塞给我的，烦死了。说是能静心……反正没用，给你拿着，闻闻味道，总比你在这儿抠眼睛强。”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不耐烦包裹起来的笨拙关心，视线瞥向一旁，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个麻烦。

星愣愣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花束，小巧洁白的花朵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极其清淡的、带着微苦气味的芬芳。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线，短暂地将他从不断下坠的焦虑漩涡中拉回了一点现实。这是空喜欢的花，也是……他小时候和空在春日田野里、夏日溪边常常见到的花，关联着一段模糊却温暖的、没有伤疤和刺鼻消毒水味的时光。

指尖触碰到的花瓣柔软而湿润，带着生命的凉意。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指尖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细微的触感和那苦味的芬芳上，将它们当作锚点。

【……拿花？真娘娘腔……】

【真恶心……】

幻听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被这真实的花香隔开了一层，变得稍微遥远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地刺入脑髓。

空紧紧盯着他，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难以察觉地松懈了一毫米，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得令人担忧，才几不可闻地、偷偷地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用眼角的余光，像一头警惕的幼兽，沉默地守护着身边这个脆弱易碎的发小。

不知过了多久，候诊区的广播再次冰冷地响起，清晰地叫出了“孤爪星”的名字。

星的身体猛地一震，刚刚缓和些许的脸色瞬间又失去全部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空，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祈求和无助，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空“啧”了一声，合上杂志利落地站起身，动作干脆，打破凝固的空气：“走了，早点查完早点回家。磨磨蹭蹭的。”

他嘴上不耐烦地抱怨着，却没有先走，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星依靠发软的双腿，艰难地从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站起来。在星因为紧张而脚步虚浮、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向那扇浅绿色的诊室门时，空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过于亲密、却又能在第一时间伸手够到他的距离，沉默而坚定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仿佛一道无声的、移动的屏障，隔开了那些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的嘲笑与目光，以及所有汹涌而来的不安。

已死不活的作者这一张是重新更新的哦，期望大家喜欢！！！

第一章（重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