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午休铃声像根生锈的发条，拖沓地响了三遍才停。谭瑾辰站在教学楼的公告栏前，指尖划过那张被墨团覆盖的处分公告——三年前的蓝黑墨水早已干涸，却在纸张背面洇出个模糊的“峰”字，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银灰色粉末，和穿衣镜的漆料成分如出一辙。

“技术科说，镜面上的草莓红口红里掺了玻璃碴。”林伟喘着气跑过来，手里捏着份检测报告，“不是无意混进去的，是有人故意碾碎了镜片拌进去的。而且那支口红的管壁内侧，有半个模糊的指纹，和校医张岚的部分吻合。”

谭瑾辰的目光扫过公告栏里的学生名单，高三（1）班的合照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李浩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嘴角噙着笑，左手边是王磊，两人的胳膊搭在一起，姿态亲昵；而照片最边缘的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生低着头，校服领口歪着，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教导主任说，那是转学前的张峰。

“张岚今天早上擦镜子的时候，有没有异常举动？”

“有老师说，她擦到一半突然停了，对着镜子发呆，”林伟翻着笔录本，“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反复比对镜面上的‘文明仪表’标语，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对了，校医室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半截撕碎的纸条，上面写着‘三楼东侧’，笔迹和张岚日记里的一致。”

三楼东侧，正是李浩坠楼的那间教室。

***

校医室的药柜第三层有个空当，标签上写着“碘伏”，但残留的药渍却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邵慎戴着白手套，指尖拂过柜壁的划痕——那是被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形状不规则，却在最深处藏着个极小的“∮”形刻痕，和秦岳案的符号同源。

“张医生对这个符号很执着。”他侧过头，看着正在给学生换纱布的张岚。她的动作很轻，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上打转，眼神却飘向窗外，落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口，那里正是李浩坠楼的位置。

“这是上周进货的清单。”张岚递过来一本塑封笔记本，纸张边缘卷得像朵干枯的浪花，“碘伏是三天前用完的，还没来得及补。警察同志要是怀疑我藏了什么，尽管搜，校医室就这么大地方。”

她的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的，走动时发出“叮当”的轻响。邵慎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漆屑，和教学楼外墙的漆料完全匹配，而且伤口周围有明显的红肿，像是几小时前刚被利器划伤。

“听说你弟弟张峰以前也在这所学校？”邵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金属链上，“我看到他的照片了，和你很像。”

张岚捏着镊子的手猛地一抖，棉球掉进了消毒盘里，溅起的酒精星子落在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成绩不好，总被欺负，后来就转学了。”

“转到哪了？”

“不知道，”张岚转过身去整理药品，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他走的时候没说，只留下个镜子，说是‘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邵慎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储物柜上，柜门的锁孔有被撬动的痕迹，锁芯里还卡着半截细铁丝——和教学楼穿衣镜暗格的撬痕完全吻合。

***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时，谭瑾辰在三楼东侧的教室找到了新线索。靠窗的第三张课桌是李浩的，抽屉里塞着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日记，最新的一页写着：“她知道了，镜子里的秘密藏不住了。王磊说要去自首，我不能让他毁了一切。”

日记的夹页里夹着张照片，是三年前的厕所隔间，满地碎镜片中间，张峰的校服被揉成一团，上面用红笔写着“废物”两个字。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张峰手里的镜子，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谁？”林伟看得一头雾水，“张峰的镜子里能藏什么？”

谭瑾辰没说话，只是走到教室的窗边，往下看。花坛里的月季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有串模糊的脚印，鞋码是38码，和张岚的运动鞋一致，脚印边缘还沾着点撕碎的纸屑，上面印着“校医室”三个字。

“去查张峰的转学记录，”他忽然下令，“还有，把王磊叫到教务处，我要亲自问他。”

***

王磊走进教务处时，校服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右手不停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有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他看到谭瑾辰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白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三年前厕所里的事，你在场，对吗？”谭瑾辰把照片推到他面前，“张峰手里的镜子，到底藏了什么？”

王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地上砸，玻璃碎片溅到脚边，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是李浩！都是李浩干的！他把张峰的头往镜子上撞，还抢走了张峰的日记本，说‘里面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他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喊：“张峰跳楼那天，李浩把那本日记烧了，灰烬里还留着半页纸，上面画着个符号，和你们说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说那是‘诅咒的标记’，谁看到谁就得死！”

教务处的门被推开，李婷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是段模糊的视频——三年前的厕所里，李浩正把一面碎镜子往张峰手里塞，张峰的额头在流血，嘴里不停地喊着“不是我！我没看到！”。

“这是我在李浩的旧手机里找到的，”李婷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张岚知道了镜子的事，还说‘当年张峰看到的，根本不是我们霸凌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其实……王磊的手腕是自己勒的。他说总梦到张峰从镜子里爬出来，手里拿着那半页带符号的纸，说要‘把藏在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

镜子里藏着的东西？谭瑾辰的心里突然升起个荒谬的猜测。他快步走向教学楼的穿衣镜，技术科的人正在拆解镜面，玻璃与墙缝的连接处露出个小小的暗格，里面塞着团黑色的线——是从校服上扯下来的，布料纤维里还缠着几根长发，颜色和张岚的一致。

“暗格里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技术科的人递过来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焦黑的纸屑，“上面能辨认出‘交易’‘铜镜’的字样，还有个编号，和博物馆丢失的那面古铜镜编号一致。”

这个发现像道惊雷，在谭瑾辰脑子里炸开了。博物馆失窃案的铜镜编号、张峰的日记、李浩的死、张岚的符号……所有线索突然拧成一股绳，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三年前的校园霸凌背后，还藏着文物走私的影子。

“张峰的转学记录查到了！”林伟的电话里带着电流声，“他根本没转学，是被送到了市精神病院！诊断报告说他有妄想症，总说‘镜子里有铜片在发光’，还说‘有人用镜子传递消息’！”

精神病院？谭瑾辰想起张岚白大褂口袋里的金属链，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链子，是精神病院患者的身份识别牌。张岚不是在复仇，她是在寻找弟弟口中“藏在镜子里的秘密”。

***

傍晚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大的惊叹号。谭瑾辰站在校医室的储物柜前，看着被撬开的柜门里露出的东西——一叠泛黄的病历，最上面的是张峰的，诊断结果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妄想症状”，但备注里有行小字被划掉了，隐约能看出“目睹非法交易”的字样。

病历下面压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缺了个角，背面刻着串模糊的编号，正是博物馆失窃的那面！铜镜的夹层里藏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三楼东侧镜子，藏着他们的交易记录。张峰看到了，他们要灭口。”

字迹歪歪扭扭，是张岚的笔迹，但末尾却画着个“∮”形符号，笔触稚嫩，更像是未成年人的手笔——像张峰的。

“原来如此。”邵慎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张峰当年不是被霸凌退学，是因为无意中看到了走私团伙用镜子传递交易信息，被他们故意灌药，伪装成精神病人送进了医院。李浩和王磊，很可能是被利用的棋子，负责监视张峰。”

他顿了顿，指着铜镜边缘的缺口：“这个缺口，和李浩口袋里的镜片形状完全吻合。李浩应该是找到了这面铜镜，想以此要挟走私团伙，结果被灭口了。张岚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能证明弟弟清白的证据。”

谭瑾辰的目光落在铜镜背面的编号上，突然想起博物馆失窃案的卷宗里，有个模糊的监控画面——盗窃团伙里有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动作麻利地撬开了展柜的锁，手法和张岚撬储物柜的方式如出一辙。

“张岚可能不止是校医。”他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她弟弟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她可能为了查真相，故意接近了那个走私团伙，甚至成了他们的一员。”

***

这时，林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份通话记录：“头儿！查到了！张岚昨晚十点十五分，给一个匿名号码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那个号码的信号源，指向城郊的一处废弃仓库——就是博物馆失窃案中，赃物中转的地点！”

更惊人的是，技术科在穿衣镜的暗格里，发现了枚不属于张岚的指纹，部分特征与王磊的吻合。而王磊的宿舍床板下，藏着个录音笔，里面是他和李浩的对话：

“那面铜镜不能交出去，张岚是走私团伙的人，她找到镜子就会杀了我们！”

“可张峰的日记里写着，当年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就是那个‘镜子大人’……”

“闭嘴！再提张峰，我就把你也推下去！”

录音戛然而止，最后几秒有镜子破碎的声音，和赵磊牺牲前电话里的背景音惊人地相似。

***

夕阳的余晖透过校医室的窗户，在铜镜上投下扭曲的光斑。谭瑾辰捏着那枚沾着指纹的证物袋，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远比想象中复杂——校园霸凌只是层伪装，真正的内核是文物走私、人口胁迫，以及那个横跨数年的“镜子大人”。

张岚到底是受害者家属，还是走私团伙的成员？

王磊藏着的录音笔，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更多内幕？

张峰日记里的“镜子大人”，和秦岳案背后的“镜面先生”，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邵慎忽然拿起那面铜镜，对着光线转动。镜面上的划痕在阳光下连成串，像张破碎的地图，最终指向一个方向——城郊的废弃仓库。

“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得去会会那个‘镜子大人’了。”

教学楼的穿衣镜已经被拆走，留下个空荡荡的墙框，像只凝视着深渊的眼睛。谭瑾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明白李浩口袋里的镜片不是死亡标记，而是求救信号——他想告诉警方，镜子里藏着能揭开一切的真相。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个用草莓红口红画下的“∮”形符号，像个狰狞的微笑，预示着更多藏在镜面背后的罪恶，正等着被一一撕开。

校园霸凌复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