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梧桐叶被暴雨打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谭瑾辰站在三楼走廊尽头,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积成蜿蜒的水痕,倒映着头顶旋转的应急灯,恍若一片动荡的暗红色湖泊。
“头儿,您看这儿。”林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他侧身让出位置,露出窗外悬着的空调外机。淡蓝色的外机外壳上,一道新鲜的划痕从顶部延伸到底部,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墙漆——那是教学楼外墙的颜色,显然是死者坠落时,身体与墙面剧烈摩擦留下的痕迹。
谭瑾辰戴上双层手套,指尖触到窗框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探头看向楼下,李浩的遗体已经被法医抬上了担架,盖着白布的担架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教学楼前的花坛里,几株被压倒的月季还沾着血迹,花瓣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控诉。
“死者李浩,十七岁,高三(1)班学生。”林伟翻开湿透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市一中的‘明星学生’,连续三年霸占年级第一,还是学生会主席。他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家长群里很活跃,上周刚给学校捐了两座雕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致命伤是颅骨粉碎性骨折,符合高坠特征。但……但他左胸口的校服口袋里,塞着这个。”
林伟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块巴掌大的镜片,边缘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玻璃碴。镜片背面用廉价的草莓红口红画着个符号——左边是断开的折线,右边勉强能看出“∮”的轮廓,收尾处有个明显的颤抖,像是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谭瑾辰捏着证物袋的边角,对着应急灯的光线仔细观察。口红的质地粗糙,覆盖力很差,有些地方甚至透出镜片本身的银色。他想起秦岳工作室里那些精致的镜面雕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是镜子,又是这个符号。这绝不是巧合。
“教学楼的监控系统呢?”
“全坏了。”林伟苦笑一声,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总务处的老师说,上周台风把线路泡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不过宿舍楼的监控拍到李浩昨晚九点三十五分离开宿舍,当时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说是‘回教室拿竞赛复习资料’。”
谭瑾辰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窗户。每个窗台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个窗台,灰尘有被刻意擦拭过的痕迹,边缘还沾着一根深棕色的长发,长度足有三十厘米,显然不属于短发的李浩。
“让技术科过来取样。”他朝身后喊了一声,视线落在楼梯转角那面崭新的穿衣镜上。镜子镶在银灰色的金属框里,右上角贴着“文明仪表,从我做起”的红色标语,左下角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缺口边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红。
“这面镜子是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刚换的,”旁边的教导主任连忙回答,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在一边,显得格外狼狈,“之前的旧镜子被学生打碎了,校医张医生说‘孩子们快高考了,对着干净的镜子也能提振精神’,就申请换了面新的。”
谭瑾辰走到镜子前,镜面光洁得能照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他注意到镜子里的倒影有些微妙的扭曲——靠近右下角的位置,影像比实际物体窄了约一厘米。这种变形通常出现在被拆装过的镜子上,因为重新固定时角度出现了偏差。
“谁负责清洁这面镜子?”
“是张医生,张岚。”教导主任翻开手里的值班表,“她每天早上七点都会来擦镜子,说‘镜面干净了,学生看着也舒心’。她还特意买了无氨的清洁剂,说‘怕刺激学生眼睛’。”
谭瑾辰的指尖停在距离镜面两厘米的地方。镜面上,“文明仪表”的“仪”字最后一笔有个极细微的墨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想起证物袋里的镜片缺口,忽然意识到——那缺口的形状,刚好能和镜子左下角的破损对上。
“林伟,查张岚的资料,尤其是她的家庭关系。”他声音低沉,“另外,调取李浩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聊天记录,重点看他和谁有过争执。”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邵慎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沿还在滴着水,深色的风衣下摆沾着不少泥点,显然是冒雨穿过操场跑过来的。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走廊入口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现场的每个角落——破碎的窗户、擦拭过的窗台、变形的穿衣镜,最后落在林伟手里的证物袋上。
“符号在哪?”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谭瑾辰把装着镜片的证物袋递过去。邵慎没有立刻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他捏着证物袋的边缘,对着光线反复转动,镜片上的草莓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口红是‘甜莓时光’牌的,小卖部售价五块八一支,”他忽然开口,语气肯定,“这种口红质地松散,容易掉渣,持久度很差,通常是初中生或者经济条件有限的学生会买。但用它来画符号,更可能是故意选择的——方便擦掉,也很难追踪来源。”
他指着符号收尾处的颤抖:“这里的力度突然变轻,不是犹豫,是疼痛导致的肌肉痉挛。画符号的人当时可能受伤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邵慎的目光转向那面穿衣镜,快步走过去。他没有像谭瑾辰那样观察镜面,而是蹲下身检查镜框与墙面的连接处。金属框的底部有两处明显的划痕,像是被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撬动过,划痕里还嵌着一点白色的墙灰。
“这面镜子昨晚被人拆下来过。”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蹭了蹭划痕,“你看这里的墙灰,新鲜度和窗台那处一致,都是昨晚被弄下来的。而且镜子边缘的硅胶密封胶有气泡,是重新打胶的痕迹,固化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谭瑾辰皱眉:“拆镜子做什么?”
“两种可能。”邵慎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要么是想从镜子后面藏东西,要么是想利用镜子反射光线。你看这个角度——”他侧身站到镜子前,调整了一下位置,“如果昨晚有人站在这里,镜子刚好能反射楼梯口的监控画面。虽然监控坏了,但凶手未必知情,她可能想制造‘自己没出现在走廊’的假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面上的“文明仪表”标语上:“这张标语是重新贴的。原来的贴纸边缘应该沾了什么东西,比如口红印或者指纹,所以必须换掉。你看‘仪’字的位置,比其他字高出一毫米,显然贴的时候很匆忙。”
林伟在一旁听得咋舌:“邵专家,您这眼睛是显微镜啊?这都能看出来?”
邵慎没接话,只是走到李浩坠楼的窗户边,低头看着窗外的花坛。雨还在下,雨水冲刷着泥土,露出几处深色的斑块——那是被稀释的血迹。他忽然指向花坛边缘的冬青丛:“那里有东西。”
谭瑾辰立刻让人去检查。没过多久,技术科的警员从冬青丛里找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瓶,瓶身印着“无氨玻璃清洁剂”的字样,瓶盖没拧紧,里面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瓶口残留着一点草莓红的痕迹。
“这是张岚常用的清洁剂。”教导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肯定地说,“她每次擦镜子都带着这个瓶子,说是‘对镜子镀膜好’。”
邵慎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线观察瓶身:“瓶底有被踩过的痕迹,边缘还沾着点水泥灰,和教学楼外墙的成分一致。昨晚拿着它的人,很可能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公告栏里贴着上周的月考成绩单,李浩的名字用红笔圈在最顶端,旁边是“年级之星”的彩色奖状。但在公告栏最底层,贴着一张泛黄的处分公告,上面写着“学生王磊因多次欺凌同学,给予记大过处分”,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六日,被欺凌的学生姓名被厚厚的墨团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到姓氏的首字母是“Z”。
“王磊是谁?”邵慎指着公告问。
教导主任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李浩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那孩子性子野了点,但成绩还不错,就是……就是有点爱打闹。”
“他今天来上学了吗?”
“没、没有,”旁边的班主任小声补充,“早上给他家长打电话,说他‘突发高烧,请假一天’。”
邵慎的目光在公告栏上停留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个墨团:“这墨水是‘英雄’牌的蓝黑墨水,和教务处用的一致。但覆盖的面积太大了,不像是正常的档案修改,更像是……刻意想掩盖被欺凌者的身份。”
谭瑾辰注意到,邵慎的指尖在墨团边缘停顿了一下,那里隐约能看出“峰”字的轮廓。他想起教导主任提到的校医张岚,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林伟,查三年前被王磊欺凌的学生到底是谁,还有张岚的家庭关系,尤其是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他补充道,“另外,去李浩的教室看看,他的课桌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法医匆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初步尸检报告:“谭队,有新发现。李浩的右手指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不是他本人的;左膝盖处的校服裤子有摩擦破损,沾着的纤维经初步检测,是医用橡胶手套的材质;还有,他的手机不见了,我们在现场找了三遍都没找到。”
医用橡胶手套?谭瑾辰的目光再次投向校医室的方向。这个时间点,能接触到医用手套的人,校医张岚无疑是最可疑的。
邵慎忽然走到那面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他,额角的伤疤在应急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镜片的扭曲让那个伤疤看起来比实际更长、更狰狞。
“谭队,”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有没有想过,李浩口袋里的镜片,可能不是别人塞进去的,而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自己放的?”谭瑾辰皱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符号的意义。”邵慎指着镜片上的“∮”,“这个符号比秦岳案的更潦草,不是因为画的人慌张,而是因为画的人根本不知道完整的符号该是什么样。这更像是一种模仿——李浩在模仿某个他见过的标记,想借此传递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那个被拆下来的镜子,可能不是为了隐藏凶手的痕迹,而是为了掩盖李浩留下的痕迹。比如……用血写的字,或者某个只有特定的人能看懂的标记。”
谭瑾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镜子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镜面。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像是实心的。他忽然想起秦岳工作室那面藏着储藏室的镜子,难道这面镜子也有夹层?
“让技术科检查镜子的厚度。”他立刻下令,“重点看有没有被改造过的痕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谭瑾辰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警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导主任的皮鞋后跟沾着点白色粉末,和镜架划痕里的墙灰成分不同,更像是某种药物的粉末。
“您今早见过张医生吗?”他突然问教导主任。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见、见过,七点多的时候,她来擦镜子,当时她手里拿着个药瓶,说是‘给感冒的学生准备的退烧药’。”
“什么药?”
“好像是……布洛芬混悬液,橙色的那种。”
谭瑾辰的目光落在镜面上那丝草莓红的痕迹上。布洛芬混悬液的瓶口通常是橡胶材质,用力拧开时,很容易沾染上手指上的残留物。如果张岚真的碰过那支口红,药瓶上很可能留下痕迹。
“林伟,去校医室,找到那瓶布洛芬混悬液,立刻送检。”他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十五分钟,“另外,派人去王磊家看看,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发烧。”
邵慎走到公告栏前,用手机拍下那张被墨团覆盖的处分公告。“三年前被欺凌的学生,”他低声说,“很可能就是张岚的亲人。她来市一中当校医,或许不是偶然,而是为了某种……复仇。”
谭瑾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秦岳案现场见到邵慎的情景。那时的他像个游离在外的观察者,冷静得近乎冷漠。但此刻,他的眼底分明藏着某种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影子。
走廊里的应急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的水洼里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斑。谭瑾辰捏着那个装着镜片的证物袋,忽然觉得这面小小的镜子像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装着的不仅是案件的线索,还有那些被掩盖的校园秘密、扭曲的人性,以及……某个横跨数年的复仇计划。
“去校医室。”他对邵慎说,两人并肩走向楼梯口,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两道终于开始交汇的线。
他们都知道,这面破碎的镜片只是个开始。教学楼里的穿衣镜、消失的手机、被掩盖的欺凌案、神秘的校医……所有线索都像散落的拼图,终将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而那个用廉价口红画下的符号,不过是这场漫长复仇里,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