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砸在市局刑侦支队的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潮湿的手在拍打着。谭瑾辰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的水雾,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宛如一条正在游走的蛇。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桌沿滴落,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如同一个正在扩散的污点。
"头儿,南华路那边出了个案子。"老刑警赵峰推门进来,警服下摆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透明的袋子里装着半片撕碎的镜子,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报案的是个雕塑家的学徒,说他师父死在工作室里了,现场...有点邪门。"
谭瑾辰转过身,目光落在证物袋上。他今年三十二岁,肩章上的星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敛的光泽,这是他担任刑侦支队支队长的第三个年头。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突然窜进脑海——同样是破碎的镜子,同样是冰冷的现场,还有搭档林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像一张褪色却无法磨灭的老照片。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听不出波澜:"具体情况。"
"死者叫顾明城,六十四岁,是个挺有名的雕塑家。"赵峰翻开记事本,字迹潦草得像在打架,"今天早上学徒去工作室送材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撬开门才看见人趴在工作台上,已经没气了。法医初步判断是中毒,但具体是什么毒还得等化验。最奇怪的是..."他顿了顿,把证物袋往前递了递,"现场到处都是镜子做的雕塑,其中一个底座上刻了这个。"
证物袋里的碎镜边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两个交叉的镜面,中间划了道竖线,像只冰冷的眼睛在窥视着什么。谭瑾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符号,和三年前"镜面杀人案"现场留下的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峰探头出去看了眼,回来时眉头皱得像个疙瘩:"头儿,局长带了个人来,说是...特聘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谭瑾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向来不待见这些“纸上谈兵”的专家,犯罪现场需要的是脚印、指纹、监控录像,而不是那些玄乎其玄的“心理侧写”。三年前那个号称能“洞悉一切”的顾问,最后还不是让凶手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上级部门的联络人张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男人。男人很高,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在进门时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是参加艺术展。
“瑾辰,介绍一下。”张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语气带着明显的欣赏,“这位是邵慎,刚从国外回来,在犯罪心理学领域很有研究,这次是通过专业人才交流项目过来协助工作的,接下来会配合咱们刑侦队处理案件。”他转向邵慎,“小邵,这是刑侦支队支队长谭瑾辰,破案是把好手。”
邵慎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谭队长,久仰。”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初秋的风,带着点疏离的凉意。
谭瑾辰握了握他的手,只一触即分。对方的手很凉,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谭瑾辰握了握他的手,只一触即分。对方的手很凉,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邵专家。"他的语气算不上热络,"我们队里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配合你的'研究'。"
邵慎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桌上的证物袋,目光在那半片碎镜上停了两秒:"是南华路的案子?"
赵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走廊听技术科的人说了两句。"邵慎微微一笑,笑容浅得像水面的涟漪,"顾明城的工作室,我去过一次。他喜欢用镜子做雕塑,说'镜子能照出最真实的欲望'。"
谭瑾辰挑眉。这细节连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核实,一个刚到的专家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邵专家对本市的艺术家很了解?"
"不算了解。"邵慎的目光转回那枚符号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挲着,"只是恰好看过他的访谈。"他顿了顿,突然看向谭瑾辰,"谭队长,这个符号,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赵峰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三年前的案子是谭瑾辰的禁区,平时连提都不敢提。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专家居然这么直接,简直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谭瑾辰盯着邵慎的眼睛,试图从那层镜片后面找出点什么。但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先去现场。"他避开了那个问题,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赵峰,通知技术科,再仔细搜一遍工作室,特别是那些镜子雕塑。"
顾明城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临街的小楼里,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件破旧的蓑衣。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议论声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头儿,法医初步检查完了。"年轻警员小林迎上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有点发白,"死者口鼻里有杏仁味,怀疑是氰化物中毒,但具体浓度得等化验。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工作室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谭瑾辰点点头,戴上鞋套和手套:"学徒呢?"
"在那边录口供呢。"小林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警车,"他说昨晚七点就离开了,离开时顾老师还好好的,正在赶一个雕塑。"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大,光线昏暗,几扇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只留下几缕漏进来的天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屋子中央摆着十几个雕塑,全是用镜面做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反射着周围的景象,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迷宫。
顾明城趴在靠窗的工作台上,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右手还攥着把刻刀,刀尖上沾着点银色的碎屑,像是正在工作时突然倒下的。工作台的抽屉敞开着,里面的工具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找过。
邵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镜面雕塑,镜片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跳动的火焰。"这些雕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摆放的位置很奇怪。"
谭瑾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奇怪?"
"你看。"邵慎抬起手,虚虚地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它们的镜面都对着工作台,像是...在围观。"
这个比喻让小林打了个寒颤。确实,那些镜子雕塑的角度都很微妙,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似乎都能照到顾明城倒下的位置,就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在注视着这场死亡的落幕。
谭瑾辰走到工作台前,法医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过来,低声说:"谭队,死者体表没有外伤,瞳孔放大,符合氰化物中毒的特征。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个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但不深,像是自己弄的。"
谭瑾辰俯身查看。顾明城的左手手腕上确实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形状很规则,不像是绳子勒的,倒像是...手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未完成的雕塑上。那是个用镜面拼贴成的人形,手腕处缺了一块,边缘的形状正好和红痕吻合。
"他死前可能在给这个雕塑装手腕。"谭瑾辰拿起那个半成品,镜面反射出他冷峻的侧脸,"红痕应该是安装时不小心蹭到的。"
邵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没看那个雕塑,反而盯着工作台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杯。杯子里还剩小半杯浑浊的液体,杯壁上沾着点白色的粉末。"这是他昨晚喝的水?"
"技术科已经取样了。"法医点点头,"初步检测有氰化物反应,但浓度不高,按理说不足以致命。除非..."
"除非是慢性中毒。"谭瑾辰接过话头,"他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摄入毒素,昨晚达到了致死量。"他看向那些散落的工具,"检查一下他的颜料和松节油,说不定毒是混在里面的。"
邵慎没说话,他走到房间中央最大的那个镜面雕塑前。这个雕塑有一人多高,是个扭曲的人形,表面的镜片像破碎的鱼鳞,反射出无数个变形的影子。底座上刻着那个交叉的镜面符号,比证物袋里的那个更清晰,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刻痕,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这个雕塑是什么时候做的?"邵慎问跟进来的学徒。
学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是...是老师最近在赶的作品,说是要参加下个月的艺术展。"他看着那个符号,打了个哆嗦,"昨天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标记,肯定是...肯定是凶手刻的!"
"你老师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谭瑾辰问,"比如竞争对手,或者...和谁有经济纠纷?"
"老师的脾气不太好,经常跟人吵架。"学徒挠了挠头,"前几天还跟收藏家张老板吵过架,因为张老板想低价买他的作品,老师把人赶出去了。还有...还有他的前妻,上个月来闹过,说老师欠她的钱没还。"
邵慎突然弯腰,盯着雕塑底座和地面接触的地方。那里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和玻璃杯里的很像。"技术科。"他扬声喊道,"这里需要取样。"
谭瑾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觉得毒是从这里来的?"
"不确定。"邵慎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看向那些散落的工具,"但凶手特意在底座刻上符号,又把粉末撒在这里,像是在...留下线索。"他顿了顿,突然看向学徒,"你老师有洁癖吗?"
学徒愣了一下:"洁癖?好像没有...他的工作室一直这么乱。"
"那就奇怪了。"邵慎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个干净的托盘,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支画笔,和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别的地方都乱七八糟,唯独这里这么整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谭瑾辰走过去,戴上手套拿起一支画笔。笔杆很干净,没有指纹,像是被人刻意擦过。"小林,把这些画笔送去化验。"他的指尖在笔杆上划过,"说不定会有发现。"
就在这时,赵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头儿,查到点东西。顾明城最近跟一个叫刘志强的雕塑家走得很近,两人以前是师徒,后来闹翻了,听说还在展览上抢过作品。还有那个收藏家张启明,上个月刚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走了顾明城的一件早期作品,顾明城后来发现了,一直想把作品要回来。"
谭瑾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嫌疑人名单。他看向邵慎,发现对方正盯着那些镜面雕塑出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邵专家有什么高见?"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邵慎转过头,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我觉得,凶手不是破门而入的。"
"这不是废话吗?"赵峰在旁边嘀咕,"门窗都反锁了,肯定是熟人作案,或者早就藏在里面了。"
"也可能..."邵慎的目光扫过那些互相反射的镜面,"凶手根本不需要进来。"
谭瑾辰皱起眉:"什么意思?"
"这些镜子。"邵慎伸出手,轻轻碰了下旁边一个小型雕塑的镜面,"它们能反射光线,也能...传递东西。如果凶手知道顾明城的习惯,比如固定在某个时间看向某个镜子,完全可以通过镜面反射,把有毒的东西递过去。"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刻着符号的大雕塑,"而这个符号,可能不只是标记,还是个...提示。"
谭瑾辰看着那些互相映照的镜面,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如果邵慎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凶手不仅了解顾明城的生活习惯,还对他的工作室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赵峰,去查刘志强和张启明昨晚的行踪。"谭瑾辰下令,"特别是八点到十点之间,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小林,联系顾明城的前妻,让她来一趟警局。"他转向邵慎,目光复杂,"邵专家觉得,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个符号?"
邵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符号上,眼神深邃得像个黑洞:"可能是在炫耀,也可能是...在挑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或者,是在邀请我们...走进他的镜子迷宫。"
秋雨还在下,敲打着工作室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镜面雕塑反射着昏暗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镜子深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谭瑾辰看着邵慎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新来的专家,和这个案子一样,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那个刻在镜面上的符号,像一个张开的陷阱,正等着他们跳进去。三年前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谭瑾辰握紧了拳头。无论凶手是谁,他都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坚定:"把所有和顾明城有过接触的人都列出来,一个一个排查。我要知道,谁在昨晚,站在这些镜子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