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12月25日，圣诞节。

　　今天是圣诞节，林冬的生日，林冬的头七。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那些雪花不是柔软的，而是带着锋利的棱角，落在皮肤上会留下细小的刺痛。林冬站在一片乱葬岗中央，脚下是冻得发黑的泥土，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远处是无边无际的灰雾，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这里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被吞噬了。林冬抬头看了看天空——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天空的话——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暗色。雪花从那里笔直地坠落，轨迹僵硬得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像是被冻住的猪肉。没有流血，但也没有愈合。他试着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按了按伤口，触感很奇怪，像是按在一块橡胶上。不疼。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他想，和活着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林冬的第一反应是分析现状。这是幻觉吗？不太可能，幻觉通常会有逻辑漏洞，而这里的一切都严丝合缝。濒死体验？也不像，濒死体验往往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而他现在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那么，死亡本身就是一场需要解密的游戏？这个假设倒是值得推敲。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这片乱葬岗的布局有些奇怪。墓碑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都朝向同一个中心点。林冬顺着这个方向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走过第七座无名墓碑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这些墓碑的间距是完全相等的，精确到令人不适的程度。

　　乱葬岗里只有一座碑与众不同。

　　它不高不矮，不新不旧，像是被刻意调整成"刚好能被看见"的样子。碑面光滑得过分，没有任何雕刻的痕迹，甚至连风化的裂纹都没有。林冬走近它，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像是冬天的铁栏杆，会粘住皮肤的那种。他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不是温度造成的，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被记忆刺了一下。

　　然后，碑面上浮现出两个字——

　　林冬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碑本身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的雾气。更奇怪的是，当林冬移开手指时，那些笔画竟然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扭曲，像是在挽留他的触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雪已经盖住了他的鞋面。作为习惯用逻辑思考的人，他开始列举可能性：这是某种身份认证？墓碑在读取他的记忆？他的名字本身就是钥匙？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开始发散——那些雪花，为什么是六边形而不是五边形？为什么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于冰点，但他的呼吸却没有白雾？这些细节像是程序中的bug，让他忍不住想要深究。

　　碑前的泥土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没有光源，但每一级台阶都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荧光笔描过边。阶梯两侧的土壁上嵌着一些东西——碎玻璃、生锈的美工刀、半截粉笔——全都是他熟悉得令人作呕的物品。

　　林冬站在阶梯口，没有立即迈步。他注意到阶梯的材质很奇怪，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类似骨质的物质，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当他靠近时，那些孔洞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被困住的昆虫。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最近的一个孔洞。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动，但不是昆虫，而是一段细小的文字，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记忆碎片。当他凝视时，那些文字突然展开：

　　[12月18日，晴。他们又把我的笔记本扔进了水桶。这次是物理笔记，下周就要考试了。]

　　林冬眨了眨眼，文字立即缩回了孔洞中。他试着触碰其他孔洞，每一处都藏着类似的记忆片段，有些是他刻意遗忘的，有些则是他以为自己从未在意的。

　　"逝者安息，静待归期。"

　　他轻声念出碑文上的字句，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阶梯深处传来回声，但不是他刚才说的话，而是一段模糊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窃窃私语。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林冬耳边凝结成一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