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裹着融雪的潮气,顺着画室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洇出几片浅痕。若黎拆快递时,指尖沾着新开封的钛白颜料,粉末在阳光下簌簌飘落,像碎掉的雪。包裹里的摄影集用粗麻绳捆着,封面覆着层哑光膜,植物园的晚樱在纸上开得沉甸甸,粉白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米黄,恰如那天落在帆布包上的颜色。最妙的是角落那半片梧桐叶影,叶脉斜斜划过,正好接住一朵飘落的樱花——林溪的镜头永远藏着这样的巧思。
翻到最后一页时,若黎的指腹在纸页上顿了顿。周明远举着奖杯的大笑几乎要冲破纸面,王磊擦汗的侧脸沾着篮球场上的灰,孟萌的绿色笔记本从考研资料堆里探出头,陈阳的机票被钉在背景板中央,边角还粘着片干枯的桂花瓣。跨年夜视频里没说的是,林溪跑遍了所有人的城市,把省赛现场的欢呼、图书馆的台灯、机场的广播都装进了镜头,最后拼成这册名为“共生”的摄影集。封底印着行小字:树的影子从来不是孤单的。
“教授说模型加个玻璃罩更显质感。”江一懦抱着工具箱进来时,鞋跟沾着的泥点在地上晕开浅痕,混着颜料的碎屑,像幅微型的春日地图。他蹲下来调试射灯,暖黄的光穿过玻璃罩,把香樟树干上的字迹泡得发胀——“20XX年夏,我们在这里”,每个笔画都洇着淡淡的木纹,是他用细砂纸磨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成果。若黎忽然发现,模型里两个小人的指尖被补刻了道细缝,距离恰好能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那弧度和她银链上的吊坠分毫不差。
三月樱花开得最盛时,高校联展的展厅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香。若黎的樱花图挂在东墙,画中飘落的花瓣在光里泛着绒绒的白,和隔壁展位江一懦的建筑模型连成道无形的线。玻璃罩里的梧桐叶书签泛着旧黄,红绳磨出的细毛缠在香樟的枝桠上,像系了封迟到的信。林溪举着相机穿梭时,镜头先对准孟萌——她正指着模型给考研导师看,绿色笔记本摊在展台上,页边陈阳写的批注被阳光描得发亮;再扫过周明远,他拽着王磊挤到前排,突然指着画框边缘的纹路大喊:“这是高中画室的窗棂!当年若黎总在这儿画香樟!”
若黎低头摸帆布包,银质樱花胸针沾了点春日的风,旁边新别上的梧桐叶徽章晃了晃。那是江一懦用模型边角料刻的,叶脉里藏着行极小的字:3月20日,风从植物园来。她忽然想起采风那天,他举着相机追樱花,镜头里总漏进她的素描本,现在那些影子都被林溪收进了摄影集,夹在植物园的樱花和画室的夕阳之间。
闭展那天傍晚,他们留在展厅整理画具。夕阳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被拉长的素描。江一懦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片新鲜的梧桐叶,脉络还带着水汽,叶尖沾着点樱花粉:“刚在楼下捡的,春天也长新叶呢。”他把叶子夹进林溪的摄影集,正好落在跨年夜那张照片上——雪光里的画室窗玻璃上,冰花拼出了半朵樱花,和此刻夹着的梧桐叶凑成了完整的春天。
若黎翻开新的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着展厅的夕阳,两个影子的指尖快要碰到一起。她笔尖一顿,忽然明白少了什么——江一懦正弯腰替她捡掉落的橡皮,发梢垂下来的弧度,和植物园那天举着相机时一模一样,连耳后泛红的皮肤都被夕阳描得透亮。她赶紧补上这一笔,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混进他递来的热可可香气,奶泡浮在杯口,像朵小小的云,和画里的夕阳融成一片暖黄。
“你看,”他指着画纸,指尖点过角落的梧桐叶、空中的樱花、地上的影子,“春天的梧桐叶,夏天的香樟影,秋天的桂花香,冬天的雪粒子,现在都齐了。”他翻到前几页,从十二月的雪(窗台上的仙人球裹着糖霜)到一月的模型(香樟树下的小人悄悄牵了手),从二月的快递(摄影集里的旧时光)到三月的展厅(夕阳里的新影子),每一页角落都有片小小的叶子,或绿或黄,或带着雪痕或沾着阳光,像串被时光串起的书签。
若黎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日子像本翻不完的书。原来每片叶子都是书签,夹在不同的章节里,翻开时总有熟悉的气息漫出来——是松节油混着热可可的暖,是硫酸纸折痕里的桂花香,是银质樱花在风里轻轻晃的响,是跨年夜火锅的白雾漫过窗玻璃,把外面的雪和里面的光揉成一团毛茸茸的暖。
她合上素描本时,江一懦正把玻璃罩里的梧桐叶书签换下来,新放进去的是片刚捡的春叶,嫩绿的脉络在光里透亮,叶尖还沾着点展厅地板的颜料碎屑。“这样,”他笑着把旧书签递给她,红绳磨出的细毛蹭过她的指尖,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书里就永远有新的页脚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飘进开着的窗,粘在翻开的画纸上。若黎忽然想,或许时光从不是织成一张网,是长成了一棵树。香樟的根在土里缠着梧桐的须,樱花的枝在风里挽着银杏的叶,而他们都是树上的叶,每片脉络里都藏着彼此的影子——她画里的他,他模型里的她,林溪镜头里漏进的侧脸,摄影集里夹着的叶,热可可杯口的奶泡,素描本角落的光。风过时,所有的影子都在叶上轻轻晃,像在唱同一首歌,从夏到秋,从冬到春,永远有新的调子接上来,缠成剪不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