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画室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褪绿,叶尖染着浅黄,像被阳光烤过的边。若黎给樱花图补最后一笔高光时,铅笔屑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混着几粒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籽。江一懦趴在对面改建筑图,硫酸纸边缘被他反复折出折痕,像在数着页脚的日期——他的结构力学课表就压在图纸下,用红笔圈着“10月12日”,正是文学社原定采风的日子。
“听说植物园的晚樱开了,”若黎放下画笔,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纹在光下清晰得能数出脉络,“社长说反常得很,大概是今年秋老虎太凶,把花苞催醒了。下周六去采风,你……”
话没说完,江一懦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时,耳后露出的皮肤泛着红:“下周六……我有结构力学。”他捏着铅笔在图纸上乱划了两道,忽然抬头,眼里闪着点试探的光,“不过我问过学长了,他说可以跟我换课。他还说,会把笔记标成荧光绿,跟高中时孟萌的笔记本一样,一眼就能找到重点。”
等待采风的那几天,画室总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若黎每天都会往樱花图的花瓣上补一点色,江一懦则在画架旁摆了个小陶罐,里面插着捡来的梧桐叶,说“这样配色时能想起秋天的调子”。10月12日清晨,若黎背着帆布包出门时,林溪正对着镜子试新口红:“听说晚樱花期短,你们去了记得多拍点,我上周路过植物园,看见有人在树下铺野餐垫呢。”
植物园的风里果然裹着桂花香,晚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过时簌簌落下,粘在若黎的素描本上。她坐在长椅上勾画枝桠时,江一懦举着相机在花树间穿梭,镜头时不时往她这边偏——他后来翻相册给她看,十张里有八张带着她的影子,或在取景框角落,或映在花瓣的露珠里。
“你看这张,”正午的阳光穿过花枝,他跑过来时额角渗着汗,屏幕上的樱花被逆光染成金边,花瓣纹路在光里透亮,“像不像你银链上的樱花?连光漏过的弧度都一样。”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明远发来的视频。背景里的篮球场欢呼声震耳,他举着奖杯晃得人眼花:“王磊拿了省赛冠军!决赛最后那个三分球,跟他高三扣篮时一样帅!晚上老地方火锅,给你们留了番茄锅,林溪说你俩就爱这口!”
回去的路上,樱花还在落。若黎替江一懦摘去发梢的花瓣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廓,他猛地停下脚步,路边的银杏叶正好飘落在他肩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金属搭扣在阳光下闪了下:“本来想等你画完樱花再给的,刚才看你对着花瓣笑,没忍住。”
银质的樱花胸针躺在丝绒盒里,花瓣上的纹路和她的银链、他红绳上的木片如出一辙。“上周去买颜料时看到的,”他挠挠头,指腹蹭过胸针的边缘,“老板说这系列叫‘共生’,说树的根在土里缠得紧,枝叶才能在天上碰着。”
火锅店里的白雾漫过玻璃窗时,王磊正举着汽水罐碰向江一懦:“要不是你把我的训练计划改成坐标轴,我哪能跑那么快!你标的折返跑路线,比教练画的还清楚,我妈都让我把你的笔记裱起来!”孟萌和陈阳凑在一块儿看考研大纲,绿色笔记本换成了厚重的专业书,陈阳的笔却仍像高中时那样,越过中线在她的页边写批注。林溪举着手机站起来:“都靠近点!这张发班级群,就叫‘从香樟到樱花,我们还在一块儿’!”
若黎低头时,看见江一懦悄悄把胸针别在了她的帆布包上。银亮的花瓣沾了点火锅的热气,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像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十二月的雪来得突然,清晨推开画室门时,窗台上的仙人球裹着层白霜,像盖了层糖霜。若黎蹲在柜子前翻找画具,指尖触到一本硬壳素描本——是高中那本,封面“若黎的画”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皱,是高考结束那天夏雨泼的橘子汽水留下的印子。她一页页翻过去,五月的香樟、六月的梧桐、七月的晚霞……最后一页夹着的梧桐叶书签已经泛黄,红绳磨出了细毛,旁边江一懦补色的晚霞图,颜料被两个月的时光晕开了点,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倒比刚画时更像真的火烧云了。
“在翻旧画?”江一懦抱着保温杯进来,围巾上的雪粒落在地上,融成小小的水洼。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壁上印着的樱花图案还沾着热气,“建筑史结课模型评完了,教授说可以参展,日期定在1月18号,放寒假前一周。”他指着画架旁的模型,微缩的香樟树下站着两个小人,校服裙摆被刻得轻轻扬起,树干上刻着行极小的字:20XX年夏,我们在这里。
若黎翻开新的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着植物园的樱花树,树下江一懦举着相机的背影,笔尖却在他的衣角停了很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转头时,看见江一懦正往她的保温杯里倒热可可,奶泡浮在上面,像朵小小的云。
他凑过来看画时,热可可的甜香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漫过来。“少了冬天的影子。”他拿起铅笔,在画纸角落添了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脉的纹路和书签上的分毫不差,“这样就完整了。樱花是春天的信,梧桐是秋天的笺,少了哪一页,日子都像没翻完的书。”
从十二月到一月,画室的日历被红笔圈了许多记号:12月25日是周明远的生日,1月5日孟萌考研,1月10日陈阳飞国外参加交流……跨年夜那天,若黎和江一懦在画室煮火锅,窗外的雪下得紧,把路灯晕成毛茸茸的光球,锅里的丸子咕嘟着冒热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冰花。周明远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时,背景里的烟花正炸开,他举着手机转了个圈,镜头扫过举着准考证的孟萌、捏着机票的陈阳、抱着摄影奖杯的林溪:“孟萌说考研题目像你俩当年押的重点!陈阳的航班正好赶在樱花季!林溪的摄影展加展了!你们俩呢?”
江一懦举着手机站起来,镜头先扫过墙上的樱花图,画框边缘落着片梧桐叶;再扫过模型里的香樟,树下的小人被他悄悄换了姿势,手牵在了一起;最后落在若黎笑红的脸上,她鼻尖沾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我们?在等春天。”
若黎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六月那个下午,相机闪光时,她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原来时光从不是跳着走的,是像香樟的影子,从夏拉长到秋,像梧桐叶,从绿褪成黄,像樱花的颜色,从纸晕染到心,一点一点,把彼此的生命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所有细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