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连平时最吵闹的后排都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江一懦看见若黎盯着数学卷子发呆,肩膀垮着像只泄了气的兔子,连背都驼了些。92分的成绩其实不算差,在班里能排进前二十,可她显然对自己要求更高,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连那颗总是鼓鼓的梨涡都不见了,只剩下眼角藏不住的落寞,像被雨水打蔫的向日葵,没了往日的鲜活。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考数学真题分类汇编》,是父亲托北京的朋友带回来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有些磨损,边角都卷了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透着股陈旧的墨香。江一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留下轻微的沙沙声,像春风吹过新抽芽的树叶,轻柔又舒服。“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时符号弄错了。”他指着一道涉及椭圆与直线位置关系的解析几何题说,刻意放慢了语速,怕自己的声音太硬,吓着她,像怕惊飞一只小鸟。
若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鹿,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泪珠,轻轻一颤就会掉下来,砸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江一懦忽然有点心疼,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刷题,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起来,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连背面都没放过;知道她为了背三角函数值,把便利贴贴满了书桌,连台灯底座上都贴着张30度角的正弦余弦,密密麻麻像片小森林;知道她其实很怕数学,却从来不肯说出口,只会自己偷偷较劲,考不好就躲在楼梯间偷偷抹眼泪,把眼泪蹭在校服袖子上。那认真的样子,总让他想起家里花园里努力开花的向日葵,明明怕晒,却还是拼命朝着太阳,倔强又让人心疼。
“我们可以一起做这套题,不会的我教你。”他把习题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尽量自然,手指却紧张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怕她拒绝,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咚咚”地响。若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鼻尖红红的,像只刚被安抚好的小兽,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沉闷。
“嗯。”江一懦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藏不住的笑意,像颗糖悄悄在脸上化开。
从那天起,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阳光总能恰好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若黎皱着眉做题时,鼻尖会微微皱起,像只困惑的小猫,铅笔头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留下深深的印记;她解出难题时,会兴奋地拍下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还会偷偷往他嘴里塞颗草莓糖当“奖励”,糖纸撕开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总能引来管理员阿姨带着笑意的目光。江一懦讲题时,会刻意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一点,方便她看清步骤,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就会像触电般缩回,耳朵悄悄红起来,像被阳光晒透了;她靠得太近时,他会闻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忍不住红了脸,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连自己讲的步骤都差点忘了,得低头看眼草稿纸才能继续,心跳得像打鼓。
“这道题我做对了吗?”她把草稿纸推过来时,眼里满是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小孩,手指还紧张地捏着笔,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江一懦在最后一步画了个圆圆的对勾,看着她欢呼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梨涡又重新鼓了起来,像盛了两汪甜甜的泉水,忽然觉得,教她做题比自己考满分还开心。原来分享知识的快乐,远不及分享喜悦的万分之一,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甜,比任何糖都让人满足,像喝了蜜一样。
管理员阿姨来巡馆时,总爱笑着看他们:“这对小同桌真用功,不像其他孩子总爱打闹。”江一懦假装看题,耳朵却红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赶紧用橡皮擦掉,留下块淡淡的痕迹。他偷偷看她趴在桌上演算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扫过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像在撒娇。他忽然在心里许愿:希望这场并肩刷题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能陪她走过整个兵荒马乱的高三,久到能看到她考上心仪的南方大学,在那里继续绽放光芒,久到……能让她知道,自己藏了很久的心意,像这习题册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从未间断。
期中考试,若黎的数学考了124分。她拿着卷子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像献宝一样展开:“你看!”卷首的红色数字格外刺眼,却让江一懦觉得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心里像炸开了烟花。若黎的眼睛里闪着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往他脸颊上拍了下:“谢谢你啊,江一懦!”
那声清脆的道谢还悬在空气里,她的指尖带着刚写完字的温热,像颗小火星落在他的脸颊上,瞬间燎原。江一懦僵在原地,感觉半边脸都麻了,从皮肤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烫,连带着耳垂都红得能滴出血来。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他却只看得见若黎眼里跳动的光——那里面有喜悦,有感激,还有点藏不住的羞赧,像把碎金子撒在了水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没、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吹得打颤的树叶。若黎已经跑回了座位,却坐得笔直,后脑勺的马尾辫还在轻轻晃动,像只得意的小尾巴。江一懦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上面的函数图像突然变得可爱起来,连带着那些复杂的参数都像在朝他笑。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被她拍到的地方,指尖还能摸到残留的温度,像揣了颗暖烘烘的糖,甜得从心口往外冒。
从那天起,若黎的数学题越来越顺,草稿纸上的公式写得越来越整齐,偶尔还会在难题旁边画个小小的笑脸,像在跟题目较劲。她给江一懦的草莓糖也换了花样,有时是裹着金箔的水果硬糖,有时是包着糯米纸的软糖,总在他解出难题时悄悄递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然后偷偷红了脸。
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开始给他们留靠窗的位置,桌上偶尔会多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谁偷偷藏起来的星星。有次江一懦讲题太投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水杯,柠檬水洒了半张草稿纸。若黎慌忙抽纸巾去擦,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他忽然忘了自己讲到哪里,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比窗外的雨声还响。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画。”她伸手在湿漉漉的纸上画了条虚线,指尖离他的笔只有半寸。江一懦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点淡淡的粉色,忽然觉得这道解析几何题的辅助线,是他见过最美的线条。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他们正在整理错题本。若黎的笔没水了,转身去书包里找笔芯,回来时鼻尖沾了点雪花,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猫。江一懦伸手想帮她擦掉,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又悄悄缩了回来。若黎却像是察觉到了,仰起脸冲他笑,梨涡里像盛了雪光:“是不是很像圣诞老人的胡子?”
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图书馆里暖融融的。江一懦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高三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是早上出门时特意放进去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给你。”他把糖递过去,指尖第一次没有躲开她的触碰。若黎的手指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接过糖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像只撒娇的小猫。
剥开糖纸的瞬间,清甜的香气漫开来,混着空气中的暖气,甜得恰到好处。江一懦看着她含着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在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和她一起刷题,一起看雪,一起走到春天,就好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像谁铺了张干净的草稿纸,等着他们写下新的故事。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