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逾矩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像苏煜辰偷抹的胭脂。他蹲在池边，手里攥着块石子，正瞄准水面上的蜻蜓。

　　"陛下，该回去温书了。"

　　内侍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却不敢上前拉。

　　苏煜辰头也不回

　　"等我打下来这只给师尊看，他准夸我。"

　　话音未落，石子"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惊飞了蜻蜓，也溅了刚走到池边的人一身水。

　　褚砚冰站在柳树下，绯色蟒袍的前襟湿了大片，墨发上还挂着水珠。他手里拿着本《资治通鉴》，封皮上的水渍正慢慢晕开——那是苏煜辰今早该温的书。

　　"师尊！"

　　苏煜辰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鞋底沾的泥全蹭在了明黄的龙袍下摆上。

　　"我不是故意的......"

　　褚砚冰没说话，只用那双清冽的眸子看着他。那眼神比三九天的冰凌还让人发怵，苏煜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装聋。

　　"辰时该温的书，"

　　褚砚冰的声音像淬了冰

　　"你在这玩了一个时辰？"

　　"我......"

　　苏煜辰想辩解，说那些字太枯燥，说他想摘朵荷花插在褚砚冰的笔山上，可对上那人冰冷的目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回书房。"

　　褚砚冰转身就走，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背。

　　苏煜辰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看见路过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才后知后觉地慌了。他知道褚砚冰极少动真怒，可一旦动了，案头那方端砚就是最严厉的惩戒——那是先帝赐的御砚，墨池深得能映出人影。

　　御书房的门被"砰"地关上，惊得梁上的蟠螭灯都晃了晃。

　　"研墨。"褚砚冰将湿了的书扔在案上，墨字被水泡得发胀，像在哭。

　　苏煜辰手忙脚乱地去拿墨锭，却听见"咔嗒"一声——褚砚冰打开了装宣纸的紫檀木匣，取出厚厚一沓御用澄心堂纸，雪白的纸面映得他脸色更苍白。

　　"《周纪》全文抄十遍。"

　　褚砚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错一字，加一遍。"

　　苏煜辰的指尖抖了抖，墨锭在砚台里打滑。十遍《周纪》至少有五万字，就是抄到明日早朝也抄不完。他想求饶，可抬头看见褚砚冰正在整理被水泡皱的书页，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抚平每一道褶皱，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师尊，我错了......"

　　他声音闷闷的，眼泪砸在砚台里，墨汁溅起小小的黑花。

　　褚砚冰没抬头，只将晒了一半的书推到他面前

　　"这里讲的是什么？"

　　苏煜辰盯着被水晕开的"天子"二字，喉咙发紧。他从拿到这本书以来就根本没看，哪里知道是什么。

　　镇尺"啪"地敲在案上，惊得他笔尖一颤。

　　"说！"

　　"是......讲齐恒公......"

　　他胡乱编了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错。"

　　褚砚冰冷笑一声

　　"这是《周纪》，讲天子失德，诸侯并起。"

　　他忽然按住苏煜辰执笔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腕骨

　　"你身为天子，却荒疏学业，流连嬉玩，与失德者何异？"

　　苏煜辰的眼泪更凶了，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我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褚砚冰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松开他的手

　　"只是觉得这些枯燥的文字，比不上池里的蜻蜓有趣？"

　　苏煜辰怔住了。他看见褚砚冰转身时湿衣下隐约透出的肩胛骨，像两片将折的竹。案上的《资治通鉴》静静摊开，缺角的书页上还有褚砚冰昨夜批注的朱砂小楷。

　　"我抄。"

　　他忽然抓起狼毫笔，墨汁溅在袖口也顾不上

　　"我一定认真抄完。"

　　第一遍抄到"厉王虐"时，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第三遍写到"国人谤王"时，右手指节泛出青白；第七遍临摹"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时，眼泪把墨迹晕成了灰色的花。

　　"手......"他偷偷甩着酸痛的手腕，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身影惊得挺直了背。

　　褚砚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茶。那双总是执笔批阅奏折的手此刻正轻轻托起他发颤的右手，指腹抚过被笔杆磨红的虎口。

　　"知错了吗？"

　　声音依旧冷，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苏煜辰的眼泪啪嗒掉在抄好的宣纸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褚砚冰的手覆在他发顶，像他十岁那年第一次临朝时那样。

　　"剩下的明日再抄。"狐裘带着墨香裹住他僵硬的肩膀

　　"先把药喝了。"

　　苏煜辰捧着药碗，看见案角那本《资治通鉴》已经被人用薄纸补好了缺页，上面有两个小小的朱砂字——"知过"。而褚砚冰的右手食指上还沾着糨糊，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师尊，"

　　他突然抓住那只沾着糨糊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褚砚冰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落在他散开的发带上

　　"嗯。"

　　窗外月光漫进来，照着案上叠成小山的宣纸。最上面那张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朱批

　　"字有进益，心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