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重了些,孟萌在院里转了两圈,抬头望见天边悬着轮发蓝的月亮,清辉冷得像冰,照得满园草木都透着股寂寥。她揣着口袋里江澈刚给的桂花糖,实在觉得无聊,便顺着石板路往后山走。
转过那棵老槐树时,忽见树影里立着个人。月白裙角被风拂得微动,正是苏明烛。
“苏小姐?”孟萌停住脚。
苏明烛缓缓转身,蓝月亮的光落在她脸上,竟衬得那双眼像结了层薄冰。她抬手,掌心躺着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残莲,断口处已沁了些年月的黄。
“这个,给你。”苏明烛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孟萌迟疑着接过,玉簪触手冰凉,断口处还带着点粗糙的磨痕。“这是……”
“物随原主。”苏明烛只说了四个字,目光越过她的肩,望向远处的回廊。
孟萌还想问什么,回头却见苏明烛的身影已淡了些,像要融进树影里。再眨眼时,原地只剩夜风卷着几片落叶,老槐树的枝桠在蓝月下晃出细碎的影,哪里还有半个人迹。
“奇怪……”孟萌捏着那支断簪,指尖忽然有些发颤。这簪子看着旧,却莫名让她心口发堵。
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回廊拐角,就撞见匆匆赶来的江澈和沈砚。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江澈的黄发被风吹得凌乱,沈砚的黑风衣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山林里寻回来。
“孟萌!你看见苏小姐了吗?”江澈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紧。
孟萌愣了愣,举了举手里的断簪:“刚还在老槐树下,给了我这个……说什么‘物随原主’,转个身就不见了。”
江澈和沈砚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支断簪上,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像是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她……她还说别的了吗?”沈砚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死死攥成拳。
“没有啊。”孟萌被他们的反应吓着了,“这簪子怎么了?”
江澈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断簪,眼底翻涌着惊惶。沈砚则猛地转身,望向老槐树的方向,蓝月亮的光落在他侧脸,竟透着股近乎绝望的冷。
孟萌忽然想起苏明烛方才的眼神,那哪里是看她,分明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还有这断簪……她摩挲着簪头的残莲,忽然想起林晚星领口那枚月牙玉佩——玉佩背面,好像也刻着半朵一样的莲。
“这簪子……和晚星有关?”孟萌的声音发颤。
江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某种决绝取代。“别管了。”他攥住孟萌的手腕,“你先回房,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沈砚没说话,只是转身往苏明烛消失的方向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黑色风衣在蓝月下拉出道紧绷的线。
孟萌捏着那支断簪,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蓝月亮的光冷得刺骨。她隐约明白,苏明烛的消失,绝不是偶然。而这支断簪,怕是藏着比印记更深的秘密,正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上。
孟萌正攥着那支断簪发怔,指尖忽然一轻——断簪竟也泛起微光,像先前那根白羽毛般化作流萤,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带着凉意的风。
“怎么回事……”孟萌喃喃自语,心口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
另一边,银烬川已在苏明烛的书房门口站了许久。他抬手按在门板上,掌心灰蓝色的光芒突突跳动,可那扇门却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死。
“主人!”他声音发紧,加大了力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狼族的灵力在体内冲撞,却始终穿不透那层薄薄的木门。
“我没想到会这样……”银烬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是我没看好他们,是我拖累了你……”
两百多年来,他始终像道影子护在苏明烛身后,从幼狼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守护者,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可此刻,门板后的寂静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银烬川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竟在哭——这是他化形以来,第一次掉泪。
“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淡。银烬川猛地回头,见沈砚和江澈不知何时站在回廊那头,正望着他。
江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不过是苏小姐暂时不见了,至于吗?”在他看来,苏明烛的本事深不可测,从不会真的陷入险境。
沈砚也皱着眉:“都活了两百多年,还学幼崽哭鼻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若不想见人,谁也闯不进去。”
“可这次不一样!”银烬川猛地站直身体,眼底还泛着红,“那支白羽毛是灵族的引路羽,断簪是……”他忽然打住,像是不能说。
江澈嗤笑一声:“再不一样,她也从没真的离开过这镇子。老槐树还在,雾还在,她就一定在。”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银烬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望着那扇门,指尖的灰蓝光晕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沈砚没再多说,只是走到门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若您需要,我们就在外面。”
门板后依旧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吹过回廊,带着蓝月亮的冷辉。银烬川站在原地,泪痕未干的脸上重新覆上惯常的恭顺,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知道,沈砚和江澈说得或许没错,苏明烛从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可只有他记得,三百年前那场浩劫里,她为了护住幼崽的自己,后背被灵火灼伤的模样;记得她每次动用禁术,都会疼得指尖发颤,却从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一次,她又要独自扛过什么?银烬川望着紧闭的门,心里的不安像藤蔓般疯长。
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像谁打翻了银壶,倾了满院清辉。可苏明烛所在的书房里,却暗得像泼了墨,连烛火都灭得干干净净,只剩门缝里透进一丝极细的光,勉强勾勒出她立在窗边的轮廓。
她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像尊玉雕。可仔细看时,会发现她裸露的手腕上,正蔓延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裂痕里泛着莹白的光,像碎冰在皮下流动。那光芒顺着手臂往上爬,过肩,掠颈,一点点漫向脸颊。
光痕爬过眼角时,苏明烛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是灵族引路羽引动的旧伤,也是三百年前为救灵王,强行撕裂灵脉留下的后遗症。当年她以为能压得住,却没想会在今夜,被林晚星的气息彻底引爆发作。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她喉间溢出,带着不易察觉的痛。脸颊上的裂痕已爬到鼻尖,光芒透过皮肤,将她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像蒙着层薄冰的玉,美得不真实,却也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触到衣襟下那道陈年的伤疤——那里曾被灵火贯穿,也是裂痕蔓延最慢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守着最后的壁垒。
“还是……藏不住了吗?”苏明烛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她原想护着他们,护着这镇子,护着那些藏了几百年的秘密,却没想最终还是要以这样狼狈的模样,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门缝里的月光忽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苏明烛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轮亮得刺眼的月,脸颊上的裂痕还在缓慢蔓延,光芒渐盛,几乎要将这满室的黑暗都撕开一道口子。
她知道,银烬川在门外,沈砚和江澈也在。可有些痛,有些债,终究只能自己扛。就像三百年前那样,就像她答应过清欢的那样。
裂痕终于爬到了眉心,苏明烛的睫毛颤了颤,最后一点清明里,闪过的是林晚星那双清澈的眼,像极了当年的清欢。
“这一次……”她的声音消散在黑暗里,只剩那道莹白的光,在门缝透进的月光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