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心里像揣着团火,满脑子都是苏明烛那句“魂归这片雾”,只想着赶紧找到孟萌,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转过月亮门时,却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沈砚?”林晚星猛地顿住,差点撞进对方怀里。
沈砚站在廊灯下,黑色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眼底蒙着层看不清的情绪,像被雾打湿的墨。
“找孟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哑。
林晚星点头,没心思绕弯子:“你看到她了吗?我有话跟她说。”
沈砚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廊灯的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黄,她眼里的急意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极了三年前山火里,她扑向石缝时那束决绝的光。
“她在江澈那里。”沈砚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上次为护她,被同族抓伤的浅痕。
林晚星一愣:“江澈?”
“嗯。”沈砚的视线掠过她的脚踝,那里的牵星藤印记在衣料下若隐隐现,“方才看到她往偏院去了,江澈在那边喂狼。”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偏院是狼族化形前休息的地方,孟萌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看看。”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沈砚轻轻攥住。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力道很轻,却让她挣不开。
“别去。”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孟萌有自己的想法。”
林晚星回头看他,眼里满是不解:“她知道你们是狼人,知道印记的事吗?她一个普通人……”
“她知道。”沈砚打断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她比你想的,要勇敢得多。”
林晚星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孟萌手腕上那枚总在月光下发亮的月纹,想起她每次提起江澈时,眼里藏不住的雀跃。难道……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戒备。
沈砚松开手,指尖空荡荡的,残留着她衣袖的温软。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们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选择了走向江澈。”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风衣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苏明烛的话——“雾栖镇的雾,认印记不认人”。原来不只是她和沈砚、江澈,连孟萌,也早已被这片雾缠上了。
偏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狼嗥,被夜雾揉得很轻。林晚星望着那个方向,脚步终究是顿住了。或许沈砚说得对,孟萌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她自己,也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那团看似危险的火。
夜风卷着桂花的香,落在她发间。林晚星抬手按了按脚踝,那里的牵星藤又开始发烫,像在呼应着远处偏院的狼嗥,也像在呼应着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苏明烛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晃动,银蓝羽毛扫过腕间的玉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一劫,终要……”
后半句没说出口,被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银烬川立在门口,银灰色短发被夜雾打湿了些,鬓角沾着细碎的水珠。他微微躬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主人。”
苏明烛抬眼,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他袖口的银扣歪了颗,想必是方才去偏院时,被躁动的狼崽蹭到的。两百多年了,他总这样,永远把狼狈藏在妥帖的表象下,只在她面前露出分毫。
“说。”苏明烛的扇子停在半空,指尖搭在扇骨上。
“江澈那边……孟萌的月纹已经与契命阵相融,气息很稳。”银烬川低着头,汇报得简洁明了,“沈砚在院外守着,没再靠近。”
苏明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雾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镇子几百年的秘密。
银烬川没立刻退下,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他知道主人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那劫,是冲着林晚星来的,也是冲着沈砚和江澈来的。三百年前没躲过的轮回,三百年后,终究要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
“主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需要提前布置吗?”
苏明烛的扇子轻轻敲了敲窗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侧过脸,月光恰好落在她眼底,像盛着两汪深潭:“该来的,躲不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银烬川耳后那枚极淡的狼形印记——那是当年为护她,被暗火灼伤后留下的疤,平日里总被头发遮着,只有在情绪波动时才会隐隐浮现。
“你累了,去休息吧。”苏明烛的声音软了些,“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银烬川低头应道:“是。”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扇子又轻轻动了起来,银蓝羽毛摩擦的声音混在雾声里,像谁在低声数着日子。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将银烬川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他抬手理了理歪掉的银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雾夜,主人也是这样站在窗前,说“该来的躲不掉”。
那时的他,还只是只刚化形的幼狼,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无奈。现在懂了,却宁愿永远不懂。
书房内,苏明烛望着银烬川远去的背影,扇子缓缓合上。她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只装着断簪的木盒,指尖拂过断裂的玉面。
“清欢,”她轻声呢喃,“这一次,我护得住他们吗?”
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涩味,漫过她的裙角。扇子上的银蓝羽毛在暗处闪了闪,随即彻底隐入阴影,像从未亮过。
苏明烛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抬手按住额角,指尖沁出薄汗。方才布置契命阵耗了些心神,此刻头里像塞了团乱麻,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折扇,指腹摩挲着扇面的紫色羽毛——这羽毛是当年从雾栖镇最老的梧桐树上采的灵羽,随她两百年,从未有过异动。可就在这时,其中一根羽毛忽然震颤起来,紫光渐褪,竟一点点泛出莹白,像被月光洗过。
苏明烛瞳孔微缩,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白色羽毛已挣脱扇面,化作一道流光,“嗖”地穿窗而去。她疾步追到窗边,手里的折扇却依旧完好,紫色羽毛根根分明,仿佛方才的异变只是错觉。
“这是……”苏明烛眉头紧锁,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羽毛通灵,从不离身,如今骤然离体,绝非吉兆。
而此刻的回廊尽头,林晚星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偏院的方向出神。脚踝的牵星藤印记烫得厉害,让她莫名心慌。忽然,一道白光从头顶掠过,轻轻落在她脚边。
是根羽毛,通体雪白,像沾了霜的柳絮。
林晚星弯腰捡起,指尖刚触到羽毛,那羽毛便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
“什么东西——!”她惊呼出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意识很快被强光吞噬。
光芒散去时,原地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月光,连那根白羽毛也消失无踪。
沈砚循着感应赶来时,只看到林晚星方才站立的地方,留着一枚被月光照亮的脚印。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一丝奇异的灵气,却再也找不到半个人影。
“晚星?”沈砚的声音发紧,转身冲向偏院,“江澈!看到林晚星没有?”
江澈刚送孟萌回房,正站在院门口透气,闻言皱眉:“没见,怎么了?”
“她不见了。”沈砚的指尖泛出狼爪的尖芒,眼底翻涌着血色,“空气中有灵族的气息。”
江澈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夜空。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几颗疏星,却哪里有林晚星的踪迹。
“分头找!”江澈低吼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金影,冲向镇子东侧的山林。
沈砚也转身跃上屋顶,黑色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抓住林晚星手腕时的温度——他明明离她那么近,却还是让她消失在了眼皮底下。
书房内,苏明烛望着窗外的夜空,手里的折扇微微颤抖。那根白羽毛的去向,她看得真切——那是灵族的“引路羽”,专寻与旧主有羁绊之人。
而灵族的旧主……除了三百年前那个为救清欢,魂飞魄散的灵王,还能有谁?
“终究还是来了。”苏明烛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这一劫,躲不掉了。”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孤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