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声音,是猎人上膛的枪响。”
一
傍晚七点,华灯将启未启,整座临江公馆像一枚被托在丝绒上的深海宝石,外壁是低饱和度的墨绿玻璃,内里是烫金色的光。阮书怡把车窗降到两指宽,湿热的潮气混着白玉兰的冷香涌进来,像是谁把整座春夜碾碎后塞进她的呼吸。
司机老宋低声提醒:“二小姐,前面堵了媒体,要不要换侧门?”
阮书怡用指腹抹去唇上一点多余的釉色,声音像熨平的丝绸:“正门。今晚我要他们第一眼就看见我。”
她推开车门,细高跟落地,踝骨处的皮肤薄得透光,却稳稳当当踩上了红毯。快门声骤然沸腾,像一群扑棱棱的白鸽,振翅掠过她的耳膜。阮书怡微微侧头,给了镜头一个礼貌而凉薄的笑,随即抬步——
这一步,把阮氏物流沉寂三年的名字,重新踩进了资本的漩涡。
二
公馆挑高十六米的大厅,穹顶是手绘的《维纳斯的诞生》,海浪与泡沫在众目睽睽之下翻滚。阮书怡把入场券递给侍者,指尖在对方托盘下轻轻一抹,一把微型指纹膜落进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枚蓄势待发的鳞片。
她今晚的礼服是烟灰紫,极薄的高捻纱,从肩头到脚踝只缀了三处钉珠,其余全凭剪裁把光线折成蜿蜒的河。行走间,布料与皮肤摩擦出细碎的静电,让她想起小时候拆开父亲办公桌上的档案袋——牛皮纸与薄纸之间的窸窣,同样带着窃贼般的隐秘快感。
香槟塔在大厅中央,金字塔形,自上而下二十六层,每一只笛形杯都擦得透亮,像悬着的冰棱。阮书怡用余光计算角度:塔底直径两米,服务生每十分钟补一次酒,十五分钟后,池骋会从二楼旋梯下来,郭城宇会在泳池边开烟花,吴所畏会躲去露台,姜小帅……姜小帅此刻正扮成侍应生,托盘里是她点名要的“零度玫瑰”。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再抬眼时,嘴角已经挂好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慌。
三
“——小心!”
声音先于动作落地。阮书怡的手肘“不小心”撞上最底层的那只杯子,玻璃脆响像一记尖锐的口哨,紧接着是连锁反应,二十六层水晶多米诺哗啦啦崩塌。琥珀色的液体四散奔逃,在黑色大理石上画出一条湍急的酒河。
尖叫、抽气、快门声再次汹涌。阮书怡在声浪中央,像站在聚光灯下的指挥家,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半蹲下去,指尖在玻璃碎片间挑拣,动作快到肉眼难辨——四块碎片,四枚指纹,被贴上了几乎透明的薄膜。
“阮小姐,您没事吧?”
最先靠近的是姜小帅,奶狗脸被灯光打出毛绒绒的轮廓,黑色马甲勒出腰线,托盘歪在一边,杯脚还在晃。阮书怡看见他虎口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像不小心溅上的朱砂。她轻声道:“没事,只是可惜了这杯零度玫瑰。”
姜小帅眨眨眼,声音压成气音:“姐姐,零度只是幌子,杯口有我的唇印,要收藏吗?”
阮书怡没接话,指腹在碎片边缘轻轻一碾,血珠滚出来,像一粒朱砂痣的倒影。姜小帅眸光微暗,下一秒,有人比他更快——
四
池骋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像一块浸了雪水的绸缎:“阮小姐,你让我的心脏跳得有点违规。”
他站在两级台阶之上,西装三件套扣得严丝合缝,香槟色领针是一枚极细的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阮书怡仰视他,颈项拉出一条优雅的弧,血液顺着指尖滴在玻璃碴里,像一场微型谋杀。
“池总的心脏也怕吵?”她笑,眼尾弯出一点天真的锋利。
池骋没答,只是伸手。那只手修长,指骨分明,腕表是复古的朗格1815,表盘在灯下像一泓冷月。阮书怡把染血的手指搭上去,借力起身,顺势把沾了指纹的薄膜塞进他掌心。
一触即离。池骋垂眸,看见自己掌心里多了一粒小小的、月牙形的血痕,像谁用唇烫出的烙印。
五
露台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纱帘猎猎作响。吴所畏坐在铁艺椅上,笔记本屏幕蓝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而脆的冰。阮书怡走过去时,他正把一串墨西哥俚语敲进代码框,回车键的声音短促而轻蔑。
“阮小姐想学脏话?”他头也不抬,声音像冰锥撞玻璃,“我可以开班,学费按秒算。”
阮书怡在他对面坐下,托腮,指尖的血已经凝成褐色。她轻轻吹了口气,血痂裂开,露出底下粉白的肉:“吴先生,西班牙语里有句谚语——‘玻璃碎了,光才进得来’。”
吴所畏终于抬眼,瞳仁深得像一潭搅不动的墨。他看见她耳垂上戴着极细的珍珠,随着说话微微晃动,像两滴将坠未坠的水。
“你刚才撞塔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电脑,“左手第二根指节弯曲的角度不对,是故意。”
阮书怡笑了,露出一点瓷白的齿尖:“那吴先生要不要举报我?”
“不,”他起身,衬衫袖口叠得整整齐齐,“我只是想告诉你——下次做戏,记得把代码也写圆。”
六
泳池边的after party已经热起来,DJ换了蒸汽波的鼓点,水面浮着一层碎金般的灯影。郭城宇赤脚踩在浅水区,手里拎着一瓶巴黎之花,拇指一挑,软木塞“砰”地窜上半空,泡沫像雪崩一样浇下来。
阮书怡就是在这时出现的。烟灰紫的裙摆被水气晕成更深的颜色,像一朵被雨浸透的鸢尾。郭城宇吹了声口哨,手腕一转,香槟喷在她裙摆上,洇开一片暧昧的深色。
“裙子我赔,”他笑得牙尖嘴利,“但赔完得陪我跳一支舞,才算两清。”
阮书怡拎起湿哒哒的裙角,眉尖蹙起又松开,像猫在衡量逗猫棒的高度。片刻后,她把手递过去,指尖的血蹭在他虎口,像一枚小小的封印。
郭城宇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攀岩留下的。他带她转进舞池,水面没过脚踝,裙摆浮起来,像一尾紫鱼的尾鳍。灯球旋转,光斑在他们身上碎成银河,阮书怡忽然踮脚,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郭少,耳后的疤,怎么来的?”
郭城宇的喉结滚了滚,笑得吊儿郎当:“英雄救美,可惜美是个没良心的。”
“那我替美还个良心?”她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刮,像一片羽毛掠过,却带走了另一枚指纹。
七
回到大厅时,香槟塔已经被清理完毕,只剩地上一圈水渍,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月亮的倒影。阮书怡去盥洗室洗手,水流冲过伤口,泛起细密的刺痛。她抬头看镜子,口红还完整,眼尾却洇出一抹薄红,像酒渍。
姜小帅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托盘换成了一块丝绒布,上面躺着四只碎玻璃,每一块都贴着极小的标签:Chi、Wu、Guo、Jiang。
“姐姐,”他轻声说,“你的收藏齐了。”
阮书怡甩甩手上的水珠,声音轻得像叹息:“还差最后一步。”
她打开手包,里面是一只微型塑封袋,四枚指纹膜依次排列,像四把刚出炉的钥匙。
“走吧,”她对镜中的自己说,“该去开保险柜了。”
八
公馆外,夜风卷着白玉兰的残瓣扑在车窗上,像一场无声的送行。阮书怡靠在座椅里,指尖的伤口已经贴上创可贴,卡通图案,是小熊抱着蜂蜜罐。
老宋问:“二小姐,回老宅?”
“不,”她睁眼,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霓虹,“去银行。”
那里有一只父亲留下的保险柜,三十年无人开启。钥匙需要四枚指纹,一枚心跳,还有一句口令。
指纹齐了。心跳……她想起池骋掌心的那粒血痕,想起郭城宇耳后的疤,想起吴所畏冰凉的指尖,想起姜小帅虎口的红痣。
口令她已经知道——
“玻璃碎了,光才进得来。”
九
车汇入车流,尾灯像一串燃烧的省略号。阮书怡打开车窗,把创可贴撕下来,迎着风扬起。小熊图案在半空翻了两个跟斗,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碾进尘土。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书怡,阮家的人不信爱情,只信筹码。但记住——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此刻,她坐在猎物柔软的皮毛里,指尖却握着四把刚磨好的刀。
夜还很漫长,玻璃碎裂的回声才刚刚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