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柜台前的妇人时，眼角瞥见张铁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夕阳的金辉漫过门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绿毛的啼魂蹲在他脚边，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两下地上的线条。

等妇人走了，韩立关了诊所的木门，走到张铁身边。地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面有几个小方块，像极了记忆里矿洞外那片简陋的棚户区。

“还记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吗？”韩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铁的树枝顿在地上，抬头看他时，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滚烫的光取代：“矿洞！七玄门外面的那个矿洞！”他用树枝重重地在圆圈里点了点，“我们住的窝棚就在这儿，漏风漏雨的，冬天冻得睡不着，你总把被子往我这边挪。”

韩立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在圆圈旁边画了条曲线：“还有这条河，夏天我们偷偷去洗澡，你总被水里的石头绊倒，溅我一身泥。”

“哪有！”张铁不服气地嚷嚷，嘴角却咧得老高，“是你先推我的！还说要教我憋气，结果把我按在水里喝了好几口！”

啼魂似乎听懂了“水”字，歪着脑袋看地上的曲线，喉咙里发出好奇的呼噜声。

“后来去了七玄门，”韩立的树枝在另一个地方画了个小房子，“药庐后面的那片竹林，你总偷偷去挖竹笋，被墨大夫发现了，罚你劈了三天柴。”

张铁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那不是饿吗……再说你也吃了！你还说比矿洞的烤红薯甜。”

韩立笑了，指尖的树枝在地上轻轻划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像被这树枝拂去了尘埃，一点点清晰起来——矿洞深处的油灯，七玄门后山的风，乱星海孤舟上的月光，还有此刻地上的画，身边人的笑，都在心里融成了暖。

“那时候总想着变强，”韩立望着地上的画，声音低了些，“觉得离开了那个地方，就能摆脱苦日子。可现在想想，最苦的日子里，身边有个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张铁的树枝停了，他看着韩立，忽然道：“其实在哪都一样。”他用树枝把两个小人连在一起，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只要你在，我就觉得踏实。矿洞是，七玄门是，现在这儿也是。”

韩立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想起张铁失忆时，哪怕忘了所有事，也总下意识地跟着他；想起恢复记忆那晚，他攥着自己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起刚才他蹲在地上画画的样子，认真得像在描摹整个世界。

原来所谓故地，从来不止是某个地方，更是那个陪你走过的人。

“明天歇业一天吧。”韩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铁眼睛一亮：“去哪？有好吃的吗？”

“比好吃的还重要。”韩立笑了，“去看看像矿洞又像七玄门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韩立带着张铁往城郊走。穿过喧闹的街道，走过架在河上的石桥，越往前走，房屋越稀疏，草木越茂盛。在一片长满芦苇的土坡前，韩立停下脚步。

“你看。”他指着坡下，那里有几间废弃的旧屋，屋顶长着草，墙角爬着藤蔓，远处有片裸露的岩壁，像极了当年的矿洞入口。

张铁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像矿洞深处的风声；阳光落在岩壁上，泛着熟悉的暖，像七玄门药庐前的光。

“像吗？”韩立问。

张铁重重地点头，声音有点哑：“像……太像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旧屋前，摸着墙上斑驳的痕迹，“好像我们昨天还在这儿，你给我处理被矿石砸破的手，我给你偷藏着半块干硬的饼。”

啼魂从韩立肩头跳下来，跑进旧屋的破窗里，很快又叼着根干枯的树枝跑出来，放在张铁面前，像在献宝。

韩立走到他身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天空。云卷云舒，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明白，自己带张铁来这里，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是想告诉他——那些一起长大的时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羁绊，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它们像这旧屋的墙，哪怕斑驳，也依然立在那里，支撑着往后的日子。

“回去吧。”韩立拍了拍张铁的肩膀，“晚上给你做烤红薯，像在矿洞时那样。”

张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好！我要放两块糖！”

往回走的路上，张铁一直在说矿洞的事，说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最好的矿石，说哪棵树上的野果子最甜，说冬天他们怎么挤在被窝里讲没听过的故事。韩立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踏实得像揣着块暖石。

夕阳再次漫过诊所的门槛时，灶房里飘出烤红薯的甜香。张铁正蹲在地上，给啼魂画着歪扭的小窝，韩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故地，从来不在远处，就在身边人的笑声里，在烤红薯的甜香里，在往后每个平平淡淡的日子里。

只要人还在，记忆就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