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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我与判官喝酒的那些年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朱老饕又来觅食啦?”见朱尔旦醉醺醺踱步而出,街坊们纷纷讪笑避开——这醉书生总不知从何处弄些祭品下酒,竟养足了肚腹贪念。

他踉跄步入判官庙,瞅着满堂肃然,忽然心血涌动歪念:“请判官大驾赴宴。”众人吓得面如土色,急忙退散。他却一股胆气发作,当真抬起那座阴森沉重的泥塑判官神像,深更半夜歪歪斜斜直扛回了家。

“判官大人请了!”朱尔旦嬉笑拱手,当真在泥塑前摆酒设馔。

蓦地一道黑影平地拔起,轰隆隆立着一条高大壮汉:绿面红须,铜铃般的眼珠幽幽闪光。“你这小子胆气不小啊,竟真将我请出来了?”

朱尔旦却毫无惧意,只顾开怀畅饮,醉眼朦胧间竟大着胆子与这绿须判官胡侃乱扯起来。三杯热酒下肚,不知何时那判官居然也坐下了,毫不客气扯过祭奠的烧鸡腿大嚼,嘴里嘟囔着:“九阴真经秘制底料的串串?改天叫老陆我也尝尝鲜!”

陆判官竟真成了朱家座上常客,酒过三巡后还不忘指点朱尔旦的课业:随手拍在书生脑袋上的大手,竟带着奇异的力量,仿佛拨开了智慧的云雾。朱尔旦那昏沉头脑渐渐通明,笔下文字也随之流淌出才思光华。

然而某日,陆判突然目光灼灼:“尔这脑袋啊,聪明是聪明了……”他那只绿幽幽的手指向朱尔旦起伏不断的胸口,眼神意味深长,“这里也得换!”

话音未落,陆判骤然出手。朱尔旦只觉胸前猛地一凉,竟无丝毫疼痛。定睛再看时,心早已被摘置于书桌案头。朱尔旦目瞪口呆,却见陆判淡定如初,翻手从袖里摸出个奇形怪状的器官轻轻安置原处,仿佛只是更换一枚别致的袖扣。心重新泵动之际,一股冰冷奇异的清流直冲头顶,朱尔旦仿佛被仙灵灌顶,那平日尘封的经书深意竟纷纷显明,连烛台都仿佛透射出不同凡响的光芒,照耀四壁。这判官大人,莫不是开了家地府牌智慧小诊所?

此后朱尔旦学识精进神速,连功名也唾手可得,连县里最严厉的考官看他文章也啧啧称奇:“神了!这厮脑子里的文字竟生了翅膀一般自由。”1

段评

这脑洞绝了,赶紧更新啊!

功成名就了,朱尔旦却犯愁了。看着镜子中自己那粗糙的脸,他不禁对妻子吴氏叹气:“娘子这明眸善睐,为何插在相公我这泥塑脸面上?”言罢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荒唐又渴切的念头。

数日后,陆判提着古怪油布包袱忽如幽灵现身,神秘兮兮打开油布——里头赫然是一颗美艳女子之头,面容竟如刚刚熟睡,尚有一丝未散的生气。

不等朱尔旦张口,陆判手指轻点,吴氏已甜然入睡。陆判拔刀一挥如清风掠过——朱妻首级无声坠地。陆判手法干净利落,将包袱里的美人头严丝合缝接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雕花青铜色保温杯,缓缓倒出暗色浓稠血浆浇于接口上,轻描淡写道:“顺丰冷鲜配送,请朱先生签收。”

第二天早上,吴氏对镜瞠目结舌:镜中分明一张如花面容,顾盼生辉,眉梢眼角皆是精致光采。后来才偶然得知,原来城里吴御史之女前夜猝亡。朱尔旦赶紧去吴御史府邸探望,只见棺中尸体有身却俨然是自家妻子原貌的头颅。

吴御史震惊无比,告至官府。但经层层查验竟无破绽,只好不了了之。吴御史悲思女儿,后来便和朱尔旦相互认作亲家。朱尔旦心中暗笑:原来这场风波的根脉不过始于一场“理发”般的头颅替换。不久后朱家门楣光耀,连中三进士,人丁兴旺如春日繁花,灼灼满堂。

时光流转,朱尔旦也已两鬓风霜。陆判倏然现身辞行:“我已迁任西岳庙君,山高路远,缘尽于此。”说罢如一阵青烟,散入黄昏深处。

多年以后,苍老的朱尔旦颤巍巍来到破败的判官庙祭奠老友。他放下烧鸡与醇香的酒,喃喃自语:“不知大人在天高任处,可有人陪你喝一杯?”

归家途中恍惚似有人影掠过,回家后书童惊报:“老爷,怪了!祭品上的鸡腿自己不见了!”

朱尔旦一愣,旋即开怀大笑。他轻轻举起酒壶遥敬窗外无边夜色——原来纵是幽冥相隔,只要故友心头尚记,这跨越生死的杯中缘便永不消逝。有些情谊,纵然一方在云端执掌生死簿、一方于人间辗转忧惧老病,却如同那晚酒桌上的碰杯之声,始终清澈透亮。老陆,无论你掌判官笔还是端玉帝杯,终是那个偷我鸡腿、与我饮至天明的酒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