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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捉狐记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老书生孙先生,腹中藏着一只千年白狐精。

每当月圆之夜,狐狸便使迷魂术惑人,已有数人命丧其口。

某日先生察觉狐精又想谋害自己,急中生智将其堵在腹中;

谁料这妖孽竟以三种身份变换诱哄,最终仍逃之夭夭——

唯有正气与胆魄,方能破除妖障。

话说古时青州地界,出了位孙先生。此君才学平平,身材倒很是“出众”——肚皮滚圆,宛如揣着一个大汤罐。为人端方迂直,有颗热乎心肠。可惜他官位不高,薪俸薄似纸,更糟心的是肚子里那“房客”,实乃一尾得道的千年白狐精。月华流转之夜,便是这狐狸精兴风作浪的辰光。

几轮月明,几处空宅,几条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命,终于串成了一根令人脊背发凉的线索。邻家张铁口,平日里摆弄些八卦命盘,粗通几分玄理,他忧心忡忡找上孙先生:“老哥哇,你夜里……就不觉得腹内乾坤有时像块寒冰,又有时热如滚油?我替你起了一卦……乖乖不得了,你腹内压着一座火山哪!”

孙先生一听,原本松弛的肚皮猛地一哆嗦,仿佛真有啥东西在里头伸了个懒腰。当晚月如玉盘悬空,孙先生横竖睡不着,只觉得肚腹一阵寒似一阵冰窖,一阵又热似三伏蒸笼。耳边仿佛响起低喃细语,如柳絮拂面,撩拨得人心浮气动。

他挣扎坐起,朦胧中定睛看去,不知何时,床前竟立着位豆蔻年华的翠衣小婢!婢女面容极是娇俏,嘴角微扬,眼神却似浸过寒水的井,冰凉入骨。声音却是甜腻如蜜:“先生读书乏了吧?更深露重,我家小姐遣我来送碗安神暖汤……”素手轻抬,一只精巧的青瓷碗便捧到了面前。

孙先生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这诡魅景象、消失的乡邻,还有张铁口的预言炸雷般闪过心头。眼看小婢笑靥愈深,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贪婪,他体内那根古板书生耿直的骨头铮铮一响!猛地抓起白天晒太阳还沾着阳光味道的大棉被,“哐”的一声脆响,手中瓷碗瞬间被拍飞,碎片狼藉,汁水四溅。

随即他毫不犹豫,“呼啦”一下将那厚实的大棉被蒙头罩脸盖了下去!那娇滴滴的小婢哪里料到这穷书生来此一招?未及尖叫,整个人形竟当真被捂了进去!

被窝里瞬间滚烫如烙铁,蠕动着顶出一个人形来!孙先生顾不上烫,使出吃奶的劲儿,两条胳膊铁箍似地死死圈牢。身下的东西起初挣扎扭动得厉害,似有蛮力即将崩开束缚,继而猛力弹跳了两下,又很快不动了。可孙先生丝毫不敢松懈,全身压在棉被顶上,压得自己气喘如牛,肚皮里的汤罐好似要爆开了。

如此僵持了半柱香,夜静得只闻打更的梆子和孙先生雷鸣般的喘气。忽听被子下窸窣作响,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如老妪呜咽,嘶哑悲切:“孙先生……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那儿子前年……正是被您……压死在你肚里的‘东西’索了命去啊!我老太婆孤苦伶仃,无处申冤……”

悲声凄惨,催人泪下。孙先生的心被狠狠一揪,圈着的胳膊不自觉松了一线。那哭声瞬间拔高,凄厉如野猫叫:“儿啊!娘要下来寻你了……”仿佛老妇就要一头撞死在地。

孙先生眼眶发热,手臂不觉又软了一分:“唉!老人家,我……” “老人家”三个字还悬在嘴边,一股浓郁醉人的暗香猛然从被窝缝隙里钻出!孙先生鼻端受袭,只觉头重脚轻,眼前金光乱窜。

棉被包裹之物趁机剧烈一挣!孙先生险些被拱翻。他死命按住,感觉里面的“东西”似乎变小了些,触感也悄然不同。一股微温的甜腻香气丝丝缕缕不断透出,伴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声响起。

这声音宛若玉珠落盘,柔媚得令人骨头发酥:“好哥哥……闷着做什么?”声音甜得流蜜,带着若有似无的喘息起伏:“你这被子真暖……莫非是……特意捂着我呢?呵呵……”暖香渐浓,热浪蒸腾,孙先生顿觉口干舌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只蜜蜂在里边东飞西撞,箍住被子的胳膊竟阵阵发麻,快要失去知觉了!

香雾缭绕中,他只觉那柔媚的低语似化作有形小手,不停撩拨着他紧绷的意志,只想昏昏沉沉睡过去……

“哗——!”窗外一道冷月清辉斜射而入,不偏不倚照亮了那团诡异的被子鼓包。

寒意当头泼下!迷离的双眼触及银光,脑中蓦地一清!张铁口的话、消失的邻人、自己圆滚滚压着一切的肚皮、怀中裹妖的使命……千钧责任刺破温香梦境,孙先生猛地一抖——手臂刹那间重新灌满蛮牛之力!

“好个妖孽!”他一跺脚,连人带被狠命向床沿边缘压去,准备死死卡住这精怪。不料刚才的挣扎已使这包裹物移至床边,“轰隆”一声巨响,孙先生裹着棉被,竟然直接滚下了床榻!圆肚皮在慌乱中又扭又撑,恰如只裹在棉布里的汤包滚落地上,摔得他腰间一酸。

棉被受此强力撞击,猛地一抖!一个圆滚滚的人形迅速塌陷下去,发出“嗤”的漏气声响。随即一切静止下来。

孙先生躺在地上,喘得肺叶生疼。他挣扎着撑起身,试探性地掀开被子一角——里面哪还有什么小婢、老妪、娇小姐?只有件毫无生气、颜色雪白如霜的狐裘大氅!皮毛光滑异常,在月光下幽幽流转着一层惨淡的银光。

“难道……成了?”孙先生愣了片刻,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浑身骨节登时松快下来,揉着酸疼的腰眼,竟忍不住嘿嘿低笑:“这压箱子底的祖传大被,竟收服个现成的好狐裘!老张算命,诚不我欺!”他一门心思盘算着明早找张铁口显摆显摆,竟对那狐裘上尚未散尽的一缕极淡的白气视若无睹。

他打着哈欠,手脚并用地想把沉重的狐裘卷起来搁在枕畔,明早请人炮制。正费力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卷狐裘猛地一颤!瞬间膨胀隆起,化作一张硕大的白色被面,“呼啦”一声,径直往孙先生头上反罩过来!

孙先生哪料到死物暴起?惊叫声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黑,一股滑腻冰凉的触感猛地紧贴住脸庞、缠住脖颈!白被面如有生命,迅速向他裹缠。他死命蹬踹挣扎,试图撕开身上那层越收越紧的束缚。

慌乱中手忙脚乱滚作一团,竟又朝着床下摔去——这一摔时机却巧!下坠之际,身体本能展开保持平衡,恰如泰山压顶之势,“噗通”沉沉砸向那紧裹着自己的白色巨物!这一下撞击极重,孙先生仿佛听到身下传来一声闷钝吃痛的嘶鸣,像石头砸在软肉上。

几乎同时,缠裹之力骤减!孙先生手脚并用狼狈滚出。等他惊魂未定地坐起喘息,屋中已然空空如也。门扉虚掩一线,月光洒入一片冷霜。仿佛刚才只是荒唐一梦。

他慌忙扒开裹了大半的被子,只见一条雪白溜光的硕大狐狸尾巴尖儿,正飞快地从门缝里抽了出去!门槛上只余几根银光闪烁的白毛,旋即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了。

环视内室,桌上残灯如豆,光晕昏黄不定,哪里还有什么影子?只有那床大被子,孤零零摊在地上,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张铁口次日来探看,听他绘声绘色讲完昨夜这场龙争虎斗,尤其听到孙先生使出“抱被滚地”绝技时,忍不住捧着肚子笑弯了腰:“老哥,你这肚皮加上那厚被,怕不有千钧之势!那狐狸精,纵有千般变化,也顶不住你化身被窝大碾盘一滚!只是……那尾巴尖儿溜走了,终是余邪未尽哪。”

孙先生揉了揉还在酸痛的腰,摸着那床似乎又沾上点寒气的被子,呵呵一笑:“管他尾巴不尾巴!它若还敢回来,我照样滚成一个球压下去!我这肚子,不压书,压妖倒也是一等一的趁手兵器!”他拍了拍那床厚实的大棉被,眼中带着点自嘲,却全无惧色,只豪气干云,“张老兄瞧瞧,往后若遇此物,也学我此被蒙身法,以身为石,滚将过去——管它狐狸成精变成哪般俏模样,一滚镇之,绝不塌台!”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落。张铁口凝视孙先生那双坦荡无惧的眼,听着他絮叨的“锦囊妙计”,脸上先前的嬉笑已悄然隐去。他缓缓抚着胡子,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自己未必全然体察的动容:

这世上有的是清谈鬼神、避之唯恐不及的伶俐人;亦多的是逢邪叩拜、瑟瑟于神坛之前的软骨头——可偏偏是眼前这顶着个硕大汤罐肚、毫无法力傍身的古板穷儒,竟以一身胆、一床被、一滚压邪,镇住了那惑人心智的妖魅。

人若心正不惑,愚钝如斯笨法、自保如斯棉被,亦何尝不是最精妙的法器?那白狐化人形,钻人心窍之暗处,孙公则以身滚地、凭蛮力硬杠——真真笨中有大巧。纵使妖狐一缕残邪溜走,他眼中仍全无阴翳。其道固笨,其气至刚,竟逼得盘踞千年的狡猾妖物也只得抛裘遁走,其力实不在一本正经的玄妙咒诀之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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