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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咬鬼新谈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我远房叔叔沈某,有个顶出名的名号——“沈三碗”。夜半三更才散席,只见这沈三碗步子踩在地上如同云里梦游,歪歪扭扭挪回家去。路过邻家,忽觉一股寒气袭来,醉眼中门楣素白飘荡着挽联挽幛——原是王家办丧事,刚停灵一日,尚未封棺入殚。

“喝——王家大妹子归天了?我……我得瞧瞧!”沈三碗舌头硬得直打卷,踉跄着一头闯进院门。夜色黑沉,白纸灯笼在风里摇荡出鬼气森森的光晕,满地纸钱如同无数惨淡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灵堂深处,素幔微微拂动,寒气逼人。

沈三碗眯着醉眼,摸索前行,脚底一滑,险些扑倒。低头一看,原来踢翻了守灵的纸扎童女。“哎呀呀……”他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对不住,小丫头——下回给你捎块真酥糖,比这纸糊的强多啦!”又瞥见边上一童男肃立着,忍不住凑上去拍拍它僵冷的脸颊:“小鬼,怪伶俐的,莫哭丧着脸啦!”那童儿眉眼不动,脸孔冷硬,沈三碗却像撞见了个知心伙伴似的欢愉。

他打着酒嗝晃到灵床边上,黑漆漆的棺木停在一旁。灵床上躺卧着一个用锦被裹紧的人形,料是新逝的王氏。老沈探身俯看,只见死者面色纸灰,倒映着烛火凄惶跳荡。他竟觉得亲切,拍了两下床板嘟囔:“大妹子,你……你也想喝一口?可怜可惜喽!”

说完就地一倒,竟靠着棺木,迷糊中却愈发清醒地感受到那灵堂地面阴寒砭骨,直透骨髓。他裹紧身上棉袍也无济于事,蜷缩在冰冷地砖上瑟瑟哆嗦起来。此时,一个念头的火花噗地在他醉醺醺脑海里闪过。

“大妹子……你……你多盖着些吧!”他不知哪来的胆气,趔趄着爬起,竟摸索着试图揭去盖在王氏尸体上的锦衾,口中兀自喃喃,“深秋啦,天冷……别冻着了……”用力拉扯下,棉被纹丝不动。他困惑地晃晃发昏的脑袋,忽然咧开嘴笑了:“瞧……瞧我这糊涂脑子!该……该是我这边冷啊!” 于是颤巍巍站起来,自己脱下半新旧的夹棉袍子,再倾身向前,摇摇晃晃地将衣裳盖在那具冰凉静止的尸首之上。

盖好之后,沈三碗满足地点点头,呵出一口浓重的酒气,再次挨靠着棺材躺下,打算拥衾而眠。他半梦半醒时忽然听见些异样响动,勉强撑起眼皮朝灵床望去。咦?那盖着自己衣服的躯体怎么正一点、一点地、慢得如同僵硬绳索解开般直挺挺竖立起来——在惨白的烛光下,那妇人一张灰白的脸正朝向他,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井。

沈三碗的醉意被眼前景象搅动,像沉缸的酒渣又搅起大半清醒。他努力睁开蒙眬双眼眨着,定睛再看时,那“王氏”已然整个身子爬出灵床,脚步虚浮如同踏在云雾上,悄无声息地向自己飘荡靠拢。灰败脸上,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是两道漆黑钉子。

“咦……你……”醉汉含糊地想说话,舌头却重得像压着石块,“你冷……冷劲儿过去了吗……”

话音未落,那女尸已欺至身前,一股冰凉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把沈三碗的酒嗝冻结在嗓子眼儿。冰冷的尸手,五指如枯木棍子般攫住了他的肩膀!他想挣动,身体却不听使唤。随即,那女尸竟然低头,森然白齿赫然张开,朝沈三碗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衣衫撕裂声中,一阵彻骨奇痛猛地扎透老沈模糊的知觉。这剧痛竟如同一盆滚烫的油,泼在他冻木了的神志上,“嗷——!”一声嘶吼猛然从他喉咙里炸裂而出。

这一吼之下,不知是惊骇是剧痛还是那根植血脉深处的悍气被激起。老沈全身一个激灵,先前醉意软绵全化为一股子凶狠蛮力!此刻恐惧退避不见,唯有暴怒燃烧着胸膛。他猛地反转身形,竟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兽,不但毫无畏缩,反而直扑上去。他根本不及细想那是何物,只管将积存半生的酒意混着怒意,全部贯注于上下牙关——“嘎吱”,一声瘆人的响动震荡在空寂灵堂里——他的牙齿深深没入那近在咫尺、冰冷滑腻的物体!

“呜——嗷——!”1

段评

这沈三碗也太生猛了吧

那原本凶狠噬咬的女尸身体骤然僵住,而后发出一声极怪异的惨厉尖嚎。那叫声非人非兽,倒像一截朽木被活活撕裂开,灌满刺骨的惊痛。女尸的双手顿时松开对老沈的钳制,竟捂住自己面孔,跌跌撞撞疯狂地向后退去,一步一跄踉踉,被什么东西死死绊住跌在地上,紧接着手脚并用,惊慌失措地、连滚带爬地朝灵床方向急逃,如一阵打着旋儿的风卷过满地纸钱,只留下阴冷腥膻的气息久久不散。

沈三碗整个人还坐在冰凉地上,一时浑噩,懵懵然望着女尸逃窜,竟不知痛楚了。少顷,肩膀上撕裂处火辣辣的疼重新钻心袭来,他方大觉不妙,醉梦初醒般高喊起来:“鬼——!有鬼抓人哪——!”喊声凄厉无比,划破整片死寂院落,惊得烛火突突乱跳。

片刻嘈杂,王家守灵亲属和附近几户人家男丁举着火把、灯笼惶然跑进灵堂。灯光刺破黑暗,只见偌大屋子烛火摇曳,照出满地惨白纸钱,沈三碗孤零零坐在地上,半肩衣物撕裂,血渍渗出,面色死灰,眼神直瞪瞪盯着灵床方向发痴。众人顺他目光看去,心头一紧——棺木仍孤寂停放,王氏仍僵卧在灵床上,唯一刺目异样便是那具尸身面上,赫然盖着一件半旧男人夹棉袍子!

“这……这沈家老叔的袍子怎会盖在尸身上?!”有人惊诧失声,众人围拢过去察看究竟。

棺边王氏族老走上前,沉着脸战战兢兢掀开盖着尸体的长袍——这一露,人群瞬间爆出惊喊!死者面上五官模糊惨然,更惊心的是她脸正中那道深深翻绽的伤口——乌紫溃烂,竟显出一个清楚齿痕!

沈三碗呆滞的眼珠终于被一片火光和人声唤活些许。他哆哆嗦嗦抬起右手,众人惊骇地看见他嘴里死死咬着一件东西,竟是一小片纸屑般奇异的深色皮膜。他恍恍惚惚啐出那东西:“冷……咬我……我也咬她……”

再扭头回看自己肩膀上,血糊糊一片狼藉之处分明也是恶毒的齿印!两个清晰的伤口如同无声诉说着方才无声对峙的惨烈痕迹。

众人噤若寒蝉,不知谁悄悄低语出声:“老天爷!诈尸了……”人群里骤然寒意弥漫。灵堂中火光飘摇,照映着每个人惨白的脸和地上诡异的纸屑皮膜,静得只剩下夜风呜咽穿堂而过的声音。

此时一个老者蹒跚出来,捋着胡须道:“老沈素日号称‘沈三碗’,怕是昨夜又饮得忘了归路,阴差阳错闯祸至此?”他蹲下仔细查看地上那片东西,手指蘸了蘸,又嗅闻片刻,缓缓道:“此物看着像纸钱一角焚烧后残留的渣滓——再瞧瞧王氏鼻尖所贴纸钱边缘,不正少了一小块么?”众人闻言又凑近女尸,果见她鼻上残余黏胶痕迹——而那齿痕缺口位置,恰在鼻梁正中!

老者站直身子,意味深长扫过沈三碗那张被酒气熏透、依旧浮肿又糊里糊涂的脸,又看看灵床上面容缺损的女尸,喟然一叹,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新鬼遇上了老醉汉,竟是她晦气缠身啦!”他转头望向惊魂未定的人群,“大伙儿莫愣着了,麻溜加钉封棺,早早择吉下葬。至于他沈三碗么……” 老者指了指瘫坐在碎纸屑里、兀自对着肩头伤口发懵的醉汉,“抬回去吧!下次他若再半夜发酒疯,那邪祟怕是见了他沈三碗的名号,都得远远绕道走了!”

火把光晕浮动,映着棺木上被锤子用力击打而入的棺钉,冷光凛冽直刺人眼——封棺木然沉闷的声音一下下沉闷锤落,每一次响动似乎都在重重叩打地上醉汉的耳膜。沈三碗被众人七手八脚搀扶起来,恍恍惚惚抬眼望去。那具曾与他荒诞对峙、狰狞咬噬又狼狈败走的躯体,正被一层层棺盖慢慢吞没,只余鼻梁上那突兀的豁口刺目可怖——正是他醉里糊涂,用莽勇蛮力生生“咬”落鬼神几分尊严。

人群杂音缭绕,老者那句“新鬼遇上了老醉汉,竟是她晦气缠身”仿佛掺着冷风,幽幽往耳朵里钻。

他肩膀伤口依旧火辣锐痛,酒意却已被冷汗淋湿洗脱大半。醉汉茫然呆立——人常惧鬼怪狰狞相,却未曾想,鬼亦惧人糊涂蛮勇之怒。这浊酒灌糊涂了的牙齿咬将下去,竟也咬穿了那幽冥暗影森严壁垒几分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