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最后一次见到江熠,是在大学毕业那年的车站。
南方的梅雨季,雨下得黏糊糊的。他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候车厅的玻璃门前,白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像高中时那个撞进教室的转学生,却又比那时清瘦了许多。
“真不留下?”林小满的伞柄捏得发白,雨水顺着伞沿滴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江熠笑了笑,伸手想替她理额前的碎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我爸那边催得紧,国外的学校九月就要报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还你。”
是那只被他珍藏了多年的纸飞机——十七岁夏天,她砸中他的那只。上面歪歪扭扭的侧脸旁,他画的笑脸已经褪色,被岁月磨出了毛边。
“为什么不早说?”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捏着纸飞机的指尖冰凉。她想起上个月他还陪她去图书馆改论文,想起他说“毕业旅行去看海”,原来很多告别,早就在暗地里写好了剧本。
“怕你难过。”江熠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的车次。江熠转身时,林小满忽然喊住他:“江熠,当年你说的‘等你’,还算数吗?”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雨声混着人群的嘈杂,把他的回答切得支离破碎,林小满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抱歉。”
火车开动时,雨下得更大了。林小满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色的火车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纸飞机被雨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晕开,像谁哭花的脸。
后来的很多年,林小满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她成了一名插画师,画过很多个夏天,画过爬满爬山虎的教室,画过篮球场上的少年,却再也没画过纸飞机。
有次整理旧物,她从箱底翻出那个褪色的铁盒子。里面除了那只被雨水泡坏的纸飞机,还有颗用锡纸包着的奶糖——高三冬天,他在雪地里塞给她的那只,早就硬得像石头。
手机突然弹出条推送,是某艺术展的报道。参展的画家叫江熠,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眉眼间有了成熟的轮廓,身边站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笑起来时,眼角有和他相似的弧度。
林小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把铁盒子重新锁好,放进书柜最深处,像封存了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夏天。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江熠,说他在国外过得很好,画展办得很成功。王老师叹了口气,说:“当年看他总往小满那儿瞟,还以为能成呢。”
林小满端着果汁,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很亮,照得夜空像块褪色的布。她想起十七岁那年,蝉鸣吵得人心慌,转学生撞进教室时,嘴角沾着的巧克力酱——原来有些心动,就像夏天的蝉鸣,再响亮,也有停的那天。
散场时,她路过一家便利店,鬼使神差地买了块巧克力味的奶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再也尝不出当年的滋味。
风吹过街角的香樟,沙沙声像极了那年的蝉鸣。林小满抬头,看见一片叶子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像只断了线的纸飞机,最终落在积着雨水的路面上,再也飞不起来。
原来不是所有纸飞机,都能落回对的人手里。有些夏天,注定只能停在回忆里,连同那个叫江熠的少年,和他眼里曾为她亮过的光,一起被岁月埋进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