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十七岁夏天，是被蝉鸣泡软的。
教室后墙的爬山虎绿得发腻，阳光透过叶缝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人发困。她趴在草稿纸上，笔尖无意识地画着圈，耳边是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它们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尽，吵得人心慌。
“砰”的一声，后门被撞开时，林小满的笔差点戳穿纸页。
转学生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蓝白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最扎眼的是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把夏天的光都拢在了里面。
“江熠。”他倚着门框，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意，却把“熠”字咬得很清，像石子投进了教室的沉闷里。
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就坐那里吧，旁边是林小满。”
林小满的背瞬间绷紧了。她能感觉到那人走过来时带起的风，混着阳光和一点淡淡的皂角香，落在她后颈上。直到课桌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才敢转头。
江熠正对着她笑，嘴角还沾着点巧克力酱：“同桌，借块橡皮？”
那之后，林小满的草稿纸不再只有圈。她开始画偷偷看江熠的侧脸——他低头解题时会皱起眉，转笔的动作总带着点痞气，被老师点名时会吐吐舌头。画到第三十七张时，蝉鸣突然变吵了，她抬头，撞进江熠看过来的眼睛里。
“画我呢？”他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把纸揉成一团。那天放学，她把揉皱的纸展开，小心翼翼地折成纸飞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对着操场扔了出去。
飞机没飞多远，被风卷着，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正好砸在抱着篮球走来的江熠头上。
他捡起来，对着光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侧脸，突然笑了。阳光落在他沾着巧克力酱的嘴角，蝉鸣在耳边炸开，林小满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画得不错，”江熠朝她走过来，把纸递还给她，“就是鼻子画歪了。”
她接过纸，指尖发烫。远处的蝉还在叫，可林小满觉得，它们好像在唱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关于那个总带着巧克力味的转学生，和她藏在纸飞机里的，整个夏天的心跳。
秋老虎肆虐时，江熠开始跟着林小满一起上晚自习。他总在她写作业时，偷偷往她桌肚里塞牛奶，偶尔被她抓包，就耍赖说“买多了”。林小满的草稿纸渐渐不够用，她开始在上面写题，却总在空白处画个小小的太阳——像江熠眼睛里的光。
月考后，成绩榜前挤满了人。林小满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扶住腰。“在这里。”江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指尖点在她的名字旁边，“进步不小啊，同桌。”
她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像落满了星星。那天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吹得爬山虎沙沙响，林小满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嘴角的巧克力酱——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藏不住。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时，全班都在欢呼。江熠却在晚自习时，把一张折成纸飞机的纸条塞给她。林小满偷偷打开，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放学后，操场见。”
雪粒子打在伞上沙沙响，江熠站在篮球架下，鼻尖冻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块用锡纸包着的奶糖，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嘴角沾着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要走了。”他声音有点闷，“我爸工作调动，下学期转去南方。”
林小满捏着奶糖，指尖冰凉。雪落在她睫毛上，化得像眼泪。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看着他把一只纸飞机塞进她手里。
“这个还你。”那是她当初砸中他的那只，被他抚平了褶皱，上面歪歪扭扭的侧脸旁，多了个小小的笑脸。
春天来时，林小满的桌肚里再也没有多出的牛奶。她依然在草稿纸上画太阳，却总在画完后，对着最后一排的空位发呆。毕业照那天，摄影师喊“看镜头”时，她下意识地朝后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桌面上，像谁留下的光斑。
后来的夏天，蝉鸣依旧吵得人心慌。林小满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报道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香樟道，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同学，借块橡皮？”
她猛地回头，看见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阳光下，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晃，嘴角还沾着点巧克力酱——和十七岁那个夏天，撞进教室的转学生，一模一样。
江熠朝她笑，眼睛亮得像拢着光：“好久不见，同桌。”
远处的蝉鸣突然炸开，林小满看着他手里的纸飞机——和当年他还她的那只一样，突然捂住了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夏天不会结束，就像有些纸飞机，不管飞多远，总会落回对的人手里。而那些藏在蝉鸣里的心动，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刻进了时光里，成了永远的秘密，和永远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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