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5月的风带着北海的咸腥,卷过海牙到鹿特丹的铁路轨道。雅各布·西弗把脸贴在火车车窗上,看那些掠过的风车叶片在阳光下闪成模糊的银影。母亲卡特琳娜的手按在他膝头,粗布裙摆下露出的木底鞋随着车厢颠簸轻轻磕碰,鞋跟处补着块深色的皮子——那是她在面包房攒了三个月工钱,才凑够的火车票钱。
“鹿特丹的港口能停下三十艘蒸汽船。”卡特琳娜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刚烤的芝麻饼,热气透过纸包在他掌心烙出温烫的圆,“你父亲第一次出海就在那里登船,说码头上的麻绳能绕海牙城墙三圈。”
雅各布没说话,指尖抠着车窗框上的木纹。他怀里揣着那本记满军事术语的练习本,昨夜特意在第一页补了行字:“鹿特丹——荷兰的海上门户”。字迹被他描得太深,纸页背面透出蓝黑色的影子,像艘搁浅的船。
火车进站时,汽笛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月台上满是扛着行李的移民,他们的行李箱上贴着“纽约”“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标签,其中一个棕色皮箱的锁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锚形纹——雅各布在博物馆见过同款,讲解员说那是四十年前的旧物,当时的移民会带着它去爪哇开垦种植园。
“跟紧我。”卡特琳娜攥住他的手腕,她左手的弯钩状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穿过人群时,雅各布闻到了混杂的气味:煤烟味、咸鱼味、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料味——他突然想起《荷兰海外领地风物志》里说,鹿特丹港的仓库里永远堆着从爪哇运来的胡椒和肉桂,空气里都飘着殖民地的味道。
他们落脚的小旅馆在码头区,二楼的房间能看见部分港湾。雅各布趴在窗台上,数着那些停泊的船:黑色的煤船、白色的客轮、还有艘挂着橙白蓝三色旗的军舰,舰艏的撞角像头蓄势待发的公牛。“那是‘七省’级巡洋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旅馆老板正往窗台上摆花盆,陶盆边缘结着层盐霜,“上个月从苏门答腊回来,甲板上的血都没刮干净——亚齐人又闹事了。”
雅各布的手指猛地收紧。亚齐,父亲失踪的地方。他转身问:“他们为什么闹事?”
老板往花盆里撒着土,土粒落在地板上像细小的炮弹:“因为我们占了他们的地,挖了他们的橡胶,还教他们说荷兰语。”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海沙似的,“但这是好事,孩子。就像你父亲说的,文明总得有人来带。”
那天下午,卡特琳娜带着雅各布去市政广场。市长要在那里发表演讲,庆祝鹿特丹港新码头落成。广场上挤满了人,水手们穿着蓝色制服,码头工人光着黝黑的脊梁,女人们则举着绣着国旗的手帕,风一吹,那些橙白蓝的碎片就在人群里翻涌,像被风吹散的海鸟。
雅各布被挤在人群前排,面前是临时搭起的木台。台侧立着块巨大的地图板,荷属东印度的版图被漆成鲜亮的橙色,边缘用金线勾着,像块镶在东南亚的宝石。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听说英国又在婆罗洲增兵了”“爪哇的糖价跌了,种植园主都在哭”……这些词他在报纸上见过,此刻从一张张嘴里冒出来,带着唾沫星子的温度,比印刷体更真实。
“安静!”警察用警棍敲着地面,人群渐渐平息。市长扬·亨德里克斯走上台,他穿着燕尾服,肚子挺得像个酒桶,手里的礼帽上别着朵橙色的石竹花。“我的同胞们!”他的声音透过铜管喇叭传开,带着金属的震颤,“当我们站在这新码头,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木板,是荷兰四百年的海权!”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雅各布看见旁边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辫子上的蓝丝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像只振翅的蝴蝶。女孩比他矮半个头,却睁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市长,手里攥着本封面印着军舰的小册子。
“那些说我们该放弃海外领地的人,是忘了安汶岛的香料、苏门答腊的橡胶、爪哇的蔗糖!”市长的声音陡然拔高,礼帽被他挥得像面小旗,“他们忘了,荷兰的名字不是写在欧洲的地图上,是刻在世界每个港口的纪念碑上!”他指向地图板,“这片橙色的土地,是我们的祖先用鲜血染成的,我们要用刺刀、用炮舰、用每个荷兰人的骨头,守住它!”
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广场的天。雅各布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他想起博物馆那门青铜炮,想起父亲的身份牌,想起练习本上“使命”两个字。他突然想喊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港口的浓烟堵住,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得不对。”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碰撞,“守住领地不用骨头,用脑子。”
雅各布转过头,看见女孩正翻开那本小册子,里面印着各种军舰的剖面图,用红铅笔标着炮位和弹药库。“我父亲是海军工程师,”她指着其中一艘巡洋舰,“他说现在的海战靠的是射速,不是勇气。”
“勇气也需要。”雅各布反驳道,声音有点发紧。他注意到女孩的小册子上写着名字:奥利维娅·范德赞。“我父亲在亚齐,他很勇敢。”
“勇敢的人很多,”奥利维娅抬起头,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但能造出更快炮舰的人更少。”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着些奇怪的装置,“这是我设计的炮弹,带引信的,能在敌人甲板上爆炸,比实心弹厉害十倍。”
雅各布凑过去看,那些歪扭的线条里藏着某种执拗的聪明。他忽然想起德容太太说的“语言是钥匙”,或许武器的图纸也是。“我会说马来语,”他说,“还在学拉丁语和英语。以后去东印度,既能跟土著说话,也能听懂敌人的话。”
奥利维娅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是战友了。”她伸出手,掌心有块墨水渍,像朵蓝黑色的小花,“我造武器,你当翻译官,一起守住那些橙色的岛。”
雅各布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比他的凉,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广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市长正在念一连串数字:“今年从东印度运回的橡胶比去年多三成,蔗糖多五成……”这些数字像珠子,串起了荷兰的荣耀,也串起了两个孩子此刻的约定。
演讲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卡特琳娜在街角找到了雅各布,他正和奥利维娅蹲在地上,用石子在石板路上画海图——橙色的圆点代表荷兰堡垒,黑色的线条是航线,其中一条从鹿特丹出发,蜿蜒穿过印度洋,最终停在标着“亚齐”的地方。
“这是我新朋友,奥利维娅。”雅各布站起来,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她也想为荷兰做事。”
奥利维娅的母亲这时也走了过来,她穿着得体的裙装,手里的阳伞柄是象牙做的,上面刻着家族纹章。“范德赞家的女儿,”她对卡特琳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孩子的话,有时候比大人的实在。”卡特琳娜回以微笑,左手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天傍晚,在返回旅馆的路上,雅各布看见奥利维娅和她母亲登上了一辆马车。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挥着那本军舰小册子,蓝丝带在风里飘得很远。“写信给我!”她的声音被马车的轱辘声切碎,“海牙的范德赞庄园!”
雅各布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变成个小黑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练习本,突然有了种奇异的感觉:荷兰的版图不仅在地图板上,也在他和奥利维娅的手掌里,在那些未写完的信里,在两个孩子用石子画出的航线上。
晚饭时,卡特琳娜看着儿子扒拉面包的样子,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在鹿特丹认识了个女孩,跟他说要一起去爪哇种咖啡。”她的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后来那女孩嫁了个商人,去了阿姆斯特丹。”
“奥利维娅不会。”雅各布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港口的航标灯,“她会造炮弹,我会说马来语,我们要一起去东印度。”
卡特琳娜没说话,只是往他盘子里多加了块芝麻饼。窗外,鹿特丹港的灯塔开始闪烁,光束扫过黑暗的海面,像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进出港口的船,也注视着这个十一岁男孩心里正在生长的版图。
离开鹿特丹的前一天,雅各布去了港口的书店。他用母亲给的零花钱买了本《荷属东印度军事手册》,扉页上写着:“赠予奥利维娅·范德赞——未来的战友”。他还买了张鹿特丹港的明信片,背面画着那艘“七省”级巡洋舰,旁边用铅笔写着:“这是我们未来要驾驶的船”。
火车驶离鹿特丹时,雅各布把明信片贴在车窗上。港口的轮廓渐渐缩小,那艘巡洋舰变成了个模糊的白点。他仿佛看见奥利维娅正站在码头上,手里举着他的练习本,而他自己则穿着白色的热带制服,站在巡洋舰的甲板上,朝着亚齐的方向航行。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港口的咸腥。雅各布把脸埋进《荷属东印度军事手册》,书页间夹着的芝麻饼碎屑掉了出来,落在“亚齐省防御部署”的插图上,像撒了把细小的种子。他知道,这些种子终将在某个热带的土壤里发芽,长成比任何堡垒都坚固的东西——那是两个孩子用信念和约定,为荷兰种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