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深秋的海牙,运河边的梧桐叶正被雨水泡得发黑。雅各布·西弗攥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拉丁语课本,站在学校走廊的橡木柜前,听着身后两位教员的争执。他刚在晨祷后的拉丁语课上,把西塞罗的演讲词翻译得比课本注解更流畅,这让教古典文学的范德森先生红了脸——这位总爱用银柄手杖敲讲台的老先生,此刻正对着校长嚷嚷:“那孩子不是在学习,是在吞噬语言!他的舌头像涂了松脂,能粘住任何音节!”
九岁的雅各布没回头。他的手指在橡木柜的刻痕上滑动,那是历届学生留下的歪扭缩写,其中一个“J.S”是他上个月刻的,字母边缘还泛着新鲜的木色。他喜欢这种隐秘的标记,像水手在船舷上刻下航行日志,无声却执拗。
“雅各布!”母亲卡特琳娜·玛莎的声音穿透走廊的嘈杂。她总是在放学后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深蓝色的围裙下摆沾着面粉——她在运河对岸的面包房帮工,袖口磨出的毛边里总嵌着些芝麻粒。雅各布跑过去时,闻到她身上有烤炉的暖意,混着运河水的腥气。
“范德森先生又夸你了?”卡特琳娜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她的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那是三年前面包房的压面机留下的,伤口愈合后形成一个怪异的弯钩,像枚生锈的锚。“拉丁语对你来说,是不是像荷兰语一样容易?”
雅各布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那是他用课余时间写的信,收信人是“荷属东印度群岛总督”,字迹歪扭却用力,墨水在纸页边缘洇成了蓝黑色的云。“我写了爪哇的雨季,用了新学的马来语词汇。”他指着其中一行,“‘季风’在马来语里叫‘musim’,跟拉丁语的‘tempestas’(风暴)很像,对吗?”
卡特琳娜的手指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几个字上顿了顿。她的丈夫扬·西弗——雅各布的父亲,五年前在苏门答腊的亚齐战争中失踪,军方送来的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质身份牌,牌上的“扬·西弗”被弹片削去了一角。自那以后,她总在雅各布的课本里夹上海报,那些印着棕榈树和蒸汽船的海报上,“荷兰的荣耀照耀东方”几个字用烫金印刷,在昏暗的小屋里能映出微弱的光。
“总督不会看一个孩子的信,”卡特琳娜把信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他的口袋,“但你要记住,那些岛屿不是地图上的颜色,是我们的人在那里流血流汗。你父亲说过,爪哇的稻田里,每粒米都混着荷兰人的汗水。”
雅各布没说话。他见过父亲的照片,穿白色热带制服,站在一面褪色的橙白蓝三色旗下,背景里的棕榈树歪歪扭扭,像被台风抽打过。母亲总说,那面旗是“用布料做的铠甲”,能让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荷兰人认出彼此。
1896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雅各布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发现了新大陆——那些被锁在玻璃柜里的旧报纸,记载着1873年荷兰舰队炮轰亚齐苏丹国的港口。他蹲在地板上,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逐字读着战地记者的描述:“阿姆斯特朗炮的轰鸣震落了清真寺的金顶,硝烟像块灰布,盖住了整个海湾……”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失踪的亚齐,就是这里。
“你在看什么?”图书管理员德容太太推着手推车经过,金属车轮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她是个胖老太太,总用红绳把头发盘成髻,像荷兰古画里的主妇。“这些是禁书,孩子们不该看血腥的东西。”
“我父亲在亚齐。”雅各布指着报纸上的插图,画中穿白色制服的士兵正举着刺刀冲向戴头巾的土著,“他是不是也这样?”
德容太太的手顿了顿,从推车里拿出一本《荷兰海外领地风物志》。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群穿校服的土著孩子,站在写着“荷兰语学校”的木牌前,表情像被晒蔫的树叶。“亚齐人现在也学荷兰语了,”她摸着照片边缘,“就像你学拉丁语。语言是钥匙,能打开任何一扇门——包括敌人的。”
那天晚上,雅各布把照片藏在枕头下。他听着母亲在厨房里哼那首《威廉颂》,歌词里“荷兰的儿子们,举起你们的剑”的旋律,和报纸上炮轰亚齐的描述奇异地重叠。他突然坐起来,借着月光在练习本上写:“我要去亚齐,找到父亲,教那里的人说荷兰语。”字迹被眼泪晕开,在纸页上形成一片模糊的蓝。
1897年春天,学校组织参观海牙海军博物馆。雅各布站在那门1860年造的青铜炮前,炮身上的铭文被触摸得发亮:“为荷兰的海权,直至世界尽头。”讲解员说,这门炮曾在爪哇海战中击沉过三艘海盗船,炮口的凹痕是被炮弹反弹时撞出的。
“它会疼吗?”雅各布伸手摸那道凹痕,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
“武器没有感情,只有使命。”讲解员是个退役水兵,脖子上有道月牙形的疤,“就像士兵。”他指向墙上的地图,荷属东印度的版图被用橙色标出,像块补丁贴在东南亚的绿色上,“那里的每座堡垒,都刻着荷兰人的名字。”
雅各布的目光停在苏门答腊岛的位置。他想起母亲说过,父亲曾在那里的堡垒里守过三年,每封信里都会寄回一片橡胶树叶,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如果堡垒会说话,”他小声问,“它会说什么?”
老水兵笑了,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它会说,‘这里是荷兰’。”
回家的路上,雅各布在文具店买了本新练习本,封面上印着海牙议会大厦的圆顶。他在第一页写下:“雅各布·西弗,未来的军人。”然后开始默写从博物馆记下的术语:“膛线、口径、弹道……”这些词比拉丁语更坚硬,像一颗颗铜钉,钉进他正在成形的骨骼里。
卡特琳娜发现儿子的变化,是在1898年的复活节。她照例在他的早餐盘边放上面包和荷兰国旗图案的糖霜,却看见雅各布正用面包屑在桌布上摆阵型——那些碎末被分成两堆,一堆插着牙签当荷兰士兵,另一堆用咖啡豆当土著,中间划着条歪扭的线,代表苏门答腊的河。
“他们在打仗。”雅各布用手指推动“士兵”,面包屑簌簌落在桌布上,“荷兰人赢了。”
卡特琳娜没说话,只是把那盘糖霜推到他面前。国旗的橙白蓝三色在晨光里发亮,她忽然想起扬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晨光,他把身份牌塞进她手里,说:“等雅各布懂事了,告诉他,国旗的颜色里,橙色是勇气,白色是荣誉,蓝色是海洋——我们的根在海里。”
那天下午,雅各布在面包房后面的空地上,用石子搭了座微型堡垒。他站在“堡垒”前,背诵从报纸上抄来的新闻:“荷属新几内亚的勘探队发现了金矿,土著部落已表示臣服……”风卷着面包房的热气吹过来,带着甜香,却让他想起报纸上“臣服”两个字的油墨味——那味道和母亲围裙上的芝麻香不同,更像博物馆里那门青铜炮的锈味。
1899年夏天,海牙举办了万国和平会议。各国代表穿着礼服在议会大厦前合影时,雅各布正蹲在街角,看一个卖报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头条:“荷兰与英国划定婆罗洲边界,我军驻军增至五千人。”他掏出积攒的三个盾,买了份《海牙日报》,报上的插图是荷属东印度的地图,用红色虚线标出了新增的驻军点,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
“婆罗洲的土著会说荷兰语吗?”他抬头问卖报人。那人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闻言笑了:“他们不需要会说,只需要听懂‘不许动’。”
雅各布把报纸折成船的形状,放进运河里。纸船载着那些红色的驻军点,在浑浊的水面上晃晃悠悠,最终被一艘路过的蒸汽船掀起的浪头打翻。他站在岸边,看着纸船慢慢沉下去,油墨在水面晕开,像一片模糊的血渍。
那年秋天,他在学校的征文比赛中得了第一名。题目是《我的荷兰》,他写道:“荷兰不是海牙的运河,也不是阿姆斯特丹的风车,是亚齐堡垒上的国旗,是爪哇稻田里的犁,是每个荷兰人血管里的盐——因为我们的祖国,一半在陆地,一半在海洋。”
范德森先生在颁奖时,用银柄手杖敲了敲他的肩膀:“这孩子的文字里有火药味。”卡特琳娜坐在台下,左手的弯钩状伤疤在掌声中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扬的最后一封信,结尾写着:“等雅各布长大,让他知道,守护祖国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用枪,有人用舌头,有人用……永不回头的脚步。”
1900年的新年钟声敲响时,雅各布正在阁楼整理父亲的遗物。那个铁皮盒子里,除了身份牌和几封字迹模糊的信,还有一张海图,上面用铅笔圈着一个小岛,旁边写着“安汶”。他查过词典,那是“香料之岛”的意思。
“妈妈,”他拿着海图跑下楼,卡特琳娜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安汶岛的人说什么语言?”
“大概是混杂着荷兰语的土话吧。”她把面包递给他,黄油在热面包上化成了金黄色的油珠,“你父亲在那里待过一年,说那里的孩子会用荷兰语数到十,却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
雅各布咬了口面包,黄油的香气里,他仿佛听见了遥远的海浪声。他低头看着海图上的安汶岛,像颗被遗忘在蓝色丝绒上的珍珠。“等我去了,”他含混地说,“我教他们数到一百,再告诉他们,海是国旗的蓝色。”
窗外的运河结了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滑冰,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清脆。卡特琳娜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眉骨已经有了扬的轮廓——坚硬,带着海风雕刻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里还留着童年的柔软,却已开始酝酿钢铁般的意志。
阁楼的铁皮盒子里,那张海图正被月光照亮。安汶岛的铅笔圈旁,雅各布用红铅笔加了个小小的十字,像枚钉在地图上的决心。在1900年这个寒冷的夜晚,十岁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十字将成为他一生的坐标,而那些被他吞进喉咙的语言、刻进骨髓的祖国意识,终将在某个热带的黎明,变成他扣动扳机的理由。
运河的冰在远处发出一声脆响,像某种承诺正在裂开。雅各布把海图折好,放回铁皮盒,然后拿起那本写满军事术语的练习本。在“使命”两个字的旁边,他又添了一行:“为荷兰,直至最后一颗子弹。”墨水穿透纸页,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印记,像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