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王铁柱的物理练习册里开始频繁出现李雪的字迹。有时是某道题的另一种解法,有时是提醒他“这里单位换算错了”,最末总会画个小小的简笔画——有时是举着钢笔的小猫,有时是顶着汗珠的向日葵,有一次甚至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火柴人,旁边标着“这是错了三道选择题的你”。
他把这些纸条都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像收集散落的星光。某天早读课,李雪无意间翻到那一页,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忽然红了耳根:“你还留着这些?”
“当然,”王铁柱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学霸独家秘籍,得好好存着。”
她正想反驳,忽然瞥见他笔记本扉页上贴着的东西——是那只缺耳朵塑料猫的照片,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交换物,编号001”。
“王铁柱,你幼不幼稚?”李雪抢过笔记本就往他怀里塞,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粉笔灰的粗糙感。李雪猛地抽回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响,像敲在他送的那只白瓷猫上。
十月运动会那天,王铁柱被班长硬拉去参加三千米长跑。发令枪响时,他看见李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眼神比跑道旁的红旗还亮。
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的腿像灌了铅,耳边全是喘息声。忽然听见有人喊“王铁柱加油”,声音清亮得像碎冰碰壁——是李雪。
他猛地攥紧拳头往前冲,冲过终点线时眼前一黑,栽进一个带着槐花香的怀抱里。
“笨蛋,跑这么快干嘛?”李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点哭腔,“我又没跟你抢第一名。”
他晕乎乎地抬头,看见她校服领口沾着自己的汗,白瓷猫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因为……”王铁柱喘着气笑,“想早点跑到你这儿。”
周围突然响起起哄声,李雪的脸瞬间红透,扶着他往医务室走,脚步快得像逃。
医务室的白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李雪给王铁柱涂碘伏时,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品。“你看你,膝盖都磨破了。”她皱着眉,“早说过别参加这种傻气的项目。”
“不傻,”他盯着她的发旋,“刚才你喊加油的时候,比物理公式还让我有动力。”
李雪的手顿了顿,碘伏棉签在他膝盖上洇出个小小的黄圈。“油嘴滑舌,”她低声说,“下次再这样,不给你讲题了。”
可那天晚自习,她还是把整理好的物理错题集递了过来,最后一页画着个冲线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奖励你的,下次不许再受伤。”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两人在图书馆刷题到闭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王铁柱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倒出一杯热可可递给李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捧着杯子暖手,睫毛上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粒。
“上次看你单词本上画过热可可杯,”他挠挠头,“上面还写着‘冬天限定’。”
李雪低头抿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从喉咙淌到心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路灯晕成一团暖黄。她忽然说:“A大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大?”
“不知道,”王铁柱往她那边凑了凑,“但肯定有卖热可可的,我陪你去买。”
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分你一半。”
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眼镜片,王铁柱看着她在雾气里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些被雪覆盖的时光,正悄悄长出春天的形状。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十天时,全班在教室挂起倒计时牌。王铁柱看着牌上的数字,突然有点慌——怕自己考不上A大,怕不能和李雪走同一条林荫道。
晚自习结束后,李雪看出他的不安,把那支刻着“雪”字的旧钢笔塞给他:“我爸说,这支笔能带来好运。”
“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你送的白瓷猫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它会替你给我加油的。”
王铁柱捏着那支钢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带着李雪的温度。他忽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李雪,等考完试,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肩膀僵了僵,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雪落。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王铁柱第一个冲出考场。李雪站在香樟树下,白瓷猫在风里轻轻晃,看见他跑过来,忽然张开双臂。
他扑过去抱住她,听见蝉鸣在头顶炸开,像无数个被辜负的夏天终于得到回应。
“我考上A大物理系了,”王铁柱的声音发颤,“你呢?”
李雪从兜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外语系三个字烫得像火。“你看,”她笑着流泪,“我们没走散。”
那天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铁柱牵着李雪的手往校门口走,忽然想起上一世的遗憾——想起同学聚会上她消失在地铁口的背影,想起那颗没送出去的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钢笔,又看了看她拉链上的白瓷猫,忽然停下脚步。
“李雪,”他认真地说,“上次没说完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她点点头,马尾辫扫过他的手背,像当年那个槐花香的夜晚。
“我喜欢你,”王铁柱的声音在风里轻轻晃,“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李雪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笨蛋,”她哽咽着笑,“我知道啊。”
她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颗用红色玻璃纸包着的糖,和他当年送的那颗一模一样。“这个给你,”李雪说,“这次不甜了,是柠檬味的。”
王铁柱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心里却甜得像浸在蜜里。
远处传来同学的欢呼声,他牵着李雪的手往前跑,白瓷猫和缺耳朵塑料猫在两人的书包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无数个夏天的约定,终于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