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妄剑的寒光扫过庙门时，为首的仙门弟子忽然僵住了。不是因为剑快，而是他看见那白衣少女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自己昨夜偷换同门丹药的龌龊——那点藏在袖底的私心，竟像被日光晒透的积雪，无所遁形。

“你……”他握剑的手开始发颤，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凌宥没再看他，剑尖斜指地面，剑气却如蛛网般漫开，将其余弟子的退路封死。她额间的心纹烫得厉害，那些人心里的念头像翻涌的浊浪——有想趁机栽赃沈砚的，有惦记着回去如何编造战功的，还有个最年轻的弟子，心里反复念着“娘还在病榻上，只要拿到赏钱……”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没带半分情绪，却让那些翻腾的念头骤然冻结。

仙门弟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掉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捡。为首那人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白衣少女正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额间的金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竟让他想起师父讲过的“天地法眼”传说——据说那是能照见人心根骨的神目，容不得半分虚假。

庙门重新合上时，沈砚还维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凌宥收剑入鞘，银铃轻响间，方才那慑人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个弹指间逼退数人的，是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少了恐慌，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凌宥没回答，只是走到那孩子身边，指尖轻轻点在他腿上的伤口。淡金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漫出，伤口处的血珠竟开始倒流，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淡去不少。

孩子瞪大了眼睛，忘了害怕，伸手想去碰她额间的心纹。

“别动。”凌宥按住他的手，眼底难得有了丝柔和，“这印记会咬人。”

孩子咯咯地笑起来，之前紧绷的小脸上终于有了稚气。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父亲还在时，也曾这样温柔地给受伤的小兽包扎。那些被恨意冰封的记忆碎片，竟有了丝松动的迹象。

“多谢。”他低声道，弯腰去捡地上的药瓶，手指触到那片被捏碎的枯叶时，动作顿了顿。

凌宥看着他的侧脸，心纹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那是种混杂着愧疚与茫然的情绪，像寒冬里刚探出头的嫩芽。她忽然明白，昀川说的“毒”，或许并非不可解，只是需要找到埋在最深处的根。

“他们为什么追杀妖族？”她问。

沈砚的动作僵了僵：“三个月前，妖族突袭了仙门的药谷，据说杀了不少人。但我后来查到，药谷里藏着的，是仙门私自培育的禁术蛊虫，被妖族撞破了才……”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包黑色粉末收进怀里，指节泛白。凌宥知道他想说什么——所谓的正邪，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过是各自为了藏住见不得光的秘密，才竖起的壁垒。

破庙外传来几声鸦鸣，天色渐渐暗了。孩子靠在草堆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沈砚生了堆火，火光跳跃间，他忽然开口：“你说人心能回头……可三百年的恨，怎么回头？”

凌宥望着跳动的火苗，额间的心纹轻轻发亮。她“看”到了他没说出口的画面：父亲被斩那天，他躲在诛仙柱后的缝隙里，看着鲜血顺着白玉台阶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河。锦衣少年扔给他一块馒头，笑着说“吃吧，这是你沈家最后的体面”。

“恨是真的，可你给这孩子上药时的手软，也是真的。”她轻声道，“就像这火，既能烧了房子，也能取暖。关键是，你想让它烧向哪里。”

沈砚猛地抬头，火光映在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就在这时，破庙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肩上插着支箭，血浸透了衣袍。他看到火堆旁的沈砚，眼中瞬间燃起警惕，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正是方才被仙门弟子追杀的妖族少年。

“别动手！”沈砚下意识地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黑衣少年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会被一个人类拦下。凌宥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玉佩上，心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玉佩上刻着的狐狸图腾，正与少年心里反复闪现的画面重叠：红衣女子被仙门弟子钉在石壁上，箭穿透胸膛时，她还在喊“阿辞，快跑”。

“你娘叫狐瑶，对吗？”凌宥忽然开口。

黑衣少年——阿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凌宥摇头，指尖在空中虚画，勾勒出玉佩上的图腾，“但我知道，她最后让你记住的，不是报仇，是活下去。”

阿辞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一直以为，娘让他跑，是为了将来能杀回来，可此刻被这白衣少女点破，才突然明白，那声“快跑”里，藏着的是比恨更深的牵挂。

沈砚看着哭泣的阿辞，忽然从药箱里拿出伤药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却很坚定。

凌宥站在火光外，看着这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一个递药，一个接药，忽然觉得额间的心纹没那么烫了。原来人心的褶皱里，除了爱恨，还有种叫“共情”的东西，像暗夜里的萤火，只要有人点亮，就能连成一片光。

夜空里，淡青色的护符在云层中轻轻闪烁。昀川站在诛仙台上，听着溯光笛传来的细微波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就知道，这丫头从来不是蛮干，她只是比谁都相信，哪怕是最深的黑暗里，也能长出光来。

破庙里，火堆渐渐旺了。沈砚给阿辞拔箭时，动作比给那孩子包扎时更轻了些。阿辞忍着疼，忽然说：“我知道药谷的事，其实是仙门自己的人放的火，想嫁祸给我们……”

凌宥靠在庙柱上，听着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各自知道的碎片，额间的心纹亮得温和。她想，或许她不必急着去“纠正”谁，只要让这些碎片能拼凑起来，让被恨意蒙蔽的眼睛看清真相，人心自会找到回头的路。

明妄剑在鞘中轻轻嗡鸣，像是在应和着什么。凌宥望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很想告诉昀川：你看，这人间的褶皱，其实没那么难抚平。

不要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