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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纹

宥尘记

神界的云总带着三分冷意,漫过诛仙台的白玉栏杆时,像被冻住的流水。凌宥坐在栏杆上,黑色长发随云气轻晃,发尾扫过腰间悬着的“观心镜”,镜面映出她垂眸的模样——十八九岁的少女相,眉峰清冽如刀削,眼瞳却比最深的夜空还沉,唯有额间那道淡金色的心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亮。

“又在偷懒。”

青衫身影踏云而来,玉笛“溯光”斜插在腰间,昀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润,却在看到她指尖转着的长剑时顿了顿,“明妄剑今日没喂灵?”

凌宥抬眼,指尖的“明妄”剑嗡鸣一声,剑穗上的银铃轻响。她没答话,只是偏头看向云海尽头——那里的云层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乱的墨汁。

昀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四界的气脉又乱了。方才我去查时空流,看到人间的界壁破了个口子,好多东西掉下去了。”

“嗯。”凌宥应了声,指尖的剑突然停住。她额间的心纹骤然发烫,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刺——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感知,每当四界有剧烈的情绪波动,这道由天地“识心”灵气化形时便带有的印记,就会发出警示。

这一次的烫意,比百万年间任何一次都要灼人。

她能“看”到画面了。不是用眼睛,而是透过心纹直抵根源:仙门弟子的剑刺穿了魔族幼崽的胸膛,那孩子眼底最后映出的,是自己母亲被烧成灰烬的模样;妖族的利爪撕开了凡人的喉咙,而那凡人怀里还揣着给孩子买的糖,糖纸在血泊里洇开一片艳红;更深处,有无数破碎的念头在嘶吼——“杀了他们”“为族人报仇”“凭什么我要去死”……

怨恨像藤蔓,正顺着界壁的裂口疯狂滋长。

“他们在自相残杀。”凌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人间快被这些念头淹了。”

昀川走近几步,青衫袖摆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神界有律,非到四界倾覆不得干涉。你想做什么?”

“下去看看。”凌宥站起身,白衣在云气中舒展如蝶翼,“我能看懂他们心里的恶,就能让他们变善。”

“人心不是棋盘,凌宥。”昀川的声音沉了些,伸手想碰她额间的心纹,却在半空中停住,“你看透了百万年的虚妄,还没明白吗?有些恶不是凭空来的,是被碾碎了一次又一次,才长出来的毒。”

凌宥看着他,眼瞳里映出云影流动:“可总得有人去试试。”

她转身时,明妄剑已归鞘,观心镜在腰间发出微光。昀川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抬手抽出“溯光”笛,笛声清越,漫过云层时,竟在她身后织成一道淡青色的护符。

“若真要去,带着这个。”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在神界守着,若……若心纹的警示超过你的承受力,捏碎护符,我接你回来。”

凌宥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穿过云海时,白衣被下界的风掀起,像一只掠过凡尘的鸟。

下界的风带着铁锈味。

凌宥落在一处破庙的屋檐上,瓦片积着灰,檐角的铜铃早就锈死了。她低头望去,庙里缩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蹲在草堆边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腿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是被妖物的利爪刮到的。他疼得直抽气,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年轻人的动作——那是双充满警惕的眼,像受惊的小兽。

“别怕,这药不疼。”年轻人的声音很温和,指尖沾着墨绿色的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袖口沾着草屑,腰间挂着个半旧的药箱,看起来像个走方郎中。

凌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额间的心纹又开始发烫,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心底的画面:

不是眼前的温和,而是一片血海。

燃烧的仙府,倒在血泊里的族人,父亲被钉在诛仙柱上的背影,还有那把刺穿父亲胸膛的剑——剑柄上刻着的,是如今仙门第一世家的徽记。画面最后,是个锦衣少年的脸,笑着说:“沈砚,你父亲通魔,按律该满门抄斩,留你一条命,够仁慈了吧?”

恨意像淬了毒的冰,藏在他温和的眼底深处,每一次给人包扎,指尖触到皮肤时,那恨意就会翻涌一次——他在练习,练习如何用最温柔的动作,划开仇人的喉咙。

凌宥轻轻落在庙门外,脚步声惊起几只飞虫。

沈砚猛地抬头,温和的眼神瞬间绷紧,手悄悄按在了药箱底层——那里藏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和一把三寸长的匕首。当看清门口是个白衣少女时,他眼中的警惕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姑娘是?”

凌宥没回答,只是走到草堆边,看着那孩子腿上的伤口。药膏泛着清苦的草药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药叫‘忘忧草’,敷上能止疼。”沈砚解释道,语气又恢复了温和,“只是药效慢了些,委屈小公子了。”

孩子怯生生地摇摇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凌宥额间的心纹——那淡金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庙里,像一小片融化的阳光。

“你的药,是给人治伤的,还是给你自己治的?”凌宥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

沈砚的手猛地一顿,药膏滴在草堆上,晕开一小片深绿。他抬眼看向凌宥,笑容有些僵硬:“姑娘说笑了,我是郎中,自然是给人治伤的。”

“可你心里在想别的。”凌宥微微倾身,额间的心纹亮了亮,“你在想,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仙门的人,这把匕首该从哪里刺进去,才能让他们死得最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沈砚心里。他猛地站起身,药箱被带得摔在地上,瓶瓶罐罐滚落出来,其中一个小瓷瓶摔碎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粉末——那是见血封喉的毒。

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沈砚的脸色发白,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凌宥看着他,眼瞳里映出他此刻翻涌的恐惧与杀意,“重要的是,你药箱底层的名单,第一个名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剑徽,对吗?那是当年亲手斩了你父亲的人。”

沈砚的呼吸骤然急促,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想不通,这个凭空出现的白衣少女,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他藏了三百年,连做梦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怕,是被看穿的恐慌。

凌宥弯腰,捡起一片从药箱里掉出来的枯叶。叶子边缘已经枯黄,却还带着韧劲。“我来看看,人心到底能不能回头。”她把枯叶放在沈砚手里,“就像这叶子,枯了,未必就死透了。”

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还夹杂着妖族的嘶吼。沈砚脸色一变,猛地将孩子护在身后,握紧了匕首:“是仙门的人在搜捕妖族,他们不管是人是妖,见了就杀!”

凌宥抬头望向庙门,额间的心纹又开始发烫。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画面:追来的仙门弟子里,有人心里想着“抓个妖族回去领赏”;被追杀的黑衣少年怀里,揣着块染血的玉,心里念着“娘,我一定替你报仇”;更远的地方,有红衣女子在酒肆里冷笑,眼底藏着对整个世界的恨意……

原来昀川说得对,这里的人心,比她想象的要乱得多。

她站直身体,明妄剑在鞘中轻鸣。白衣在昏暗的庙里,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光。

“别怕。”她对沈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谁也伤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几个穿仙门服饰的弟子持剑闯入,为首那人看到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不是仙门弃徒沈砚吗?怎么,藏在这里和妖族为伍?”

沈砚将孩子护得更紧,指尖的枯叶被捏得粉碎。

凌宥侧过身,挡住他们的视线。额间的心纹亮如白昼,她能清晰地看到为首那弟子心底的贪婪——他认出了沈砚,想抓他回去领功,好换一枚晋升的令牌。

“他不是弃徒。”凌宥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破庙都安静了下来,“还有,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明妄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银河倾泻,照亮了每个人眼底的惊惶。凌宥站在那里,白衣猎猎,额间的心纹映着剑光,像神在凝视众生。

她想,或许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开始看懂,这人间的褶皱里,藏着怎样的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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