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进画舫时,小白还没睡。
她披着件月白的外衫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湖底那枚玉佩的影子总在眼前晃——佛字被妖气侵蚀的模样,像极了当年许宣为她偷换的那盏长明灯,灯芯明明灭灭,偏要在风里燃得固执。
“又在想些没用的。”小青抱着剑蜷在舱角,眼都没睁,“那老丈一看就不是凡人,那符纸指不定是哪个山精野怪弄出来的障眼法,你当回事做什么?”
小白没接话。她想起白日里那老丈消失的巷尾,雾气浓得化不开,隐约能听见木鱼声,敲得人心头发紧。这五百年西湖的妖鬼她大多认得,能在她眼皮底下藏住气息的,要么是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要么……是不属于这方水土的东西。
天快亮时,湖面突然起了风。不是春日里温吞的风,是带着砂砾气的,刮得船板呜呜作响。小白推窗一看,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竟翻起了灰黑色的浪,浪尖上卷着些破碎的经幡,红得发黑,像是被血浸过。
“不对劲。”小青猛地坐起身,长剑“噌”地出鞘,“这是金山寺方向的风。”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起个物件,借着晨光看得真切——是半块木鱼,木头纹路里嵌着些青绿色的鳞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过。
小白的心沉了沉。青鳞蛇,是当年被法海收在钵里的同族,早该随着雷峰塔倒而烟消云散了。
“小白,你看!”小青指着漩涡边缘。那里漂着片残破的僧衣,衣角绣着的莲纹已经模糊,却在水浪里微微发光,照出底下一行浅淡的刻字:“归处非归途”。
这字迹……像极了许宣。可许宣一辈子没穿过僧衣。
漩涡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将那半块木鱼和僧衣卷了进去。水面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动。小白捏紧了窗棂,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那股妖气越来越浓了,不再是湖底那缕极淡的,而是汹涌的、带着怨恨的,混着檀香的味道,在水里翻涌。
“我去看看。”小青纵身要跳,却被小白拽住。
“别去。”小白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妖气,是……”她顿了顿,说不出那个词。那气息太复杂了,有佛的庄严,有妖的暴戾,还有一丝……让她心口发疼的熟悉感,像许宣当年为她挡雷劫时,身上散出的那点人味儿。
漩涡渐渐平息,湖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那股檀香混着妖气的味道还在,缠在船舷上,久久不散。
小青收回剑,眉头拧成个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白没回答。她弯腰捡起刚才被风吹进船里的一片经幡,那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的经文已经褪色,只剩下最后两个字清晰可辨:“等你”。
朝阳爬上湖面时,画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小白望着金山寺的方向,那里晨钟正响,一声声撞在水面上,却不像往日那般清澈,倒像是含着什么东西,闷闷的,像谁被捂住了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宣在断桥上等她,也是这样的晨光,他手里拿着油纸伞,笑着说:“小白,等你很久了。”
可这次的“等你”,是谁在等?等的又是谁?
湖底的玉佩还在吗?那玄色衣袍的身影,会不会再出现?
小白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沾了点青绿色的鳞片,像极了那半块木鱼上的。她轻轻一捻,鳞片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雷峰塔下的潮湿气息。
“小青,”她轻声说,“备好船,我们去金山寺看看。”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船桨划开水面,搅碎了朝阳的倒影。小白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金山寺,忽然觉得那晨钟声里,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极了五百年前,许宣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而她不知道的是,画舫尾端的阴影里,正爬着一条青鳞小蛇,蛇眼里映着金山寺的方向,瞳孔里,竟浮着个模糊的“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