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落在断桥上时,会把青石板洗得发亮。小白坐在画舫的窗边,指尖缠着一缕水汽,看岸边的桃花被雨打落,簌簌飘进水里,像无数粉白的星子在波光里沉浮。
小青说她越来越像个人了,会对着云发呆半个时辰,会记得给院角的茉莉换土,甚至学会了煮桂花糖藕——尽管那糖总是放得太多,甜得发腻。小白只是笑,晃着脚把水珠踢进湖水里。五百年了,法海的金钵早已锈成灰,雷峰塔的砖块也换了好几轮,她守着这方水土,守着偶尔来蹭饭的小青,倒真把日子过成了细水长流的模样。
这日午后,雨停了。小白提着竹篮去市集买新采的龙井,路过街角的卦摊时,被一阵风卷着的黄纸符缠住了裙角。那符纸质地古怪,不是寻常道士用的黄麻纸,倒像是某种鲛绡混了朱砂,上面画着的符咒扭曲盘旋,像极了她记忆深处,雷峰塔下那些纠缠的锁链。
“姑娘,这符纸可是与你有缘?”摆摊的老丈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此乃‘忆归符’,能唤回遗失之物,只是……”
“只是什么?”小白指尖刚触到符纸,就觉一股寒气顺着血脉往上窜,像极了当年被压在塔下时,那种骨头缝里都发冷的感觉。
老丈却突然收了话头,摆摆手道:“没什么,姑娘若不要,便罢了。”说罢竟开始收拾摊子,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转眼就消失在巷尾的雾气里。
小白捏着那符纸回了画舫。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她坐在廊下,看着符纸上的符咒在暮色里隐隐发光。这五百年,她不是没想过过去。想过许宣为她挡雷劫时的眼神,想过小青挥剑劈开塔砖时的决绝,也想过那些被金钵打散的魂魄,是否真的烟消云散。
她试着往符纸上渡了点灵力,符咒突然剧烈地燃烧起来,不是化为灰烬,而是化作一只青灰色的蝶,振着翅膀停在她的指尖。蝶翅上的纹路,分明是许宣当年给她画的那把油纸伞的纹样。
“小白!”小青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我从钱塘江抓了条鲈鱼,今晚……”
话音未落,那青灰蝴蝶突然冲向湖面,在接触到水波的瞬间,竟漾开一圈圈墨色的涟漪。涟漪里,隐约映出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那身形很像许宣,可腰间悬着的玉佩,却分明是当年法海常握在手里的那枚。
小白的心猛地一跳,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湖水。蝴蝶不见了,涟漪也散了,只有那枚“忆归符”的灰烬,还沾在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金山寺里,香火的味道。
小青跳上画舫时,正看见小白望着湖面发怔,指尖捏着半片烧焦的符纸。“发什么呆呢?”她把鲈鱼扔在甲板上,“这鱼活蹦乱跳的,今晚做西湖醋鱼……”
小白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怔忡:“小青,你说……被打散的魂魄,会不会有别的归处?”
小青愣了一下,挠挠头:“管他什么归处,反正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不就够了?”
小白笑了笑,把符纸的灰烬扔进湖里。暮色渐浓,湖面的雾气又开始升腾,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水下的暗流。她不知道那涟漪里的身影是谁,也不知道那老丈为何会有这样的符纸。
只是那晚的西湖醋鱼,小白尝着尝着,忽然尝到了一丝苦味,像极了很多年前,许宣为她挡下的那口天雷的味道。
夜渐深,画舫的灯影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湖底深处,一枚玄色的玉佩静静躺在淤泥里,玉佩上刻着的“佛”字,正被一缕极淡的、属于蛇的妖气,悄悄侵蚀着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