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晨光裹着年味,把凌野家的春联染成了暖红。季望站在院门口,指尖抚过门框上的“岁岁平安”,墨香混着浆糊的淡味,在风里漫开,像给新年叠了层温柔的底。
“季望,快来看我放烟花!”
凌野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时,带着股糖葫芦的甜香。他举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跑过来,棉服的口袋里塞着几盒摔炮,帽檐上还沾着点炮仗的红纸碎,像从年味里滚出来的小团子。“我爸刚买的烟花,比除夕那个还大,”他把糖葫芦往季望手里一塞,拉着他往巷尾的空地跑,“咱们去空地上放,没人挡着,看得清楚。”
糖葫芦的糖霜沾在指尖,甜得发腻。季望跟着跑,风把春联的红纸吹得簌簌响,像在给他们的脚步打拍子。他想起除夕守岁时,凌野送的那枚“岁岁相守”印章,此刻正揣在怀里,石纹贴着心口,暖得像块小炭。“慢点跑,别摔了。”
凌野笑着放慢脚步,却没松开他的手。空地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像撒了把碎糖。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支烟花,“咻”地一声,火星窜上天空,炸开片金红的花,把两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像幅跳动的画。“好看吧?”他凑到季望耳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我特意让我爸买的牡丹款,说新年开牡丹,整年都吉利。”
季望点头时,又一支烟花炸开,淡紫的光落在凌野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亮。他忽然想起去年正月,两人在修复室贴福字,凌野把福字贴倒了,还说“福倒(到)了”,此刻那幅《年灯》正挂在修复室的恒温柜旁,画里的灯笼还像亮着暖光。“比去年的好看。”
“那当然,”凌野笑得露出小虎牙,伸手帮他拂去肩上的雪,“今年有你在,什么都比去年好。”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偶,是用红布缝的小兔子,耳朵上缀着颗小铃铛,“我妈缝的,今年是兔年,给你当护身符。”
季望接过小兔子,铃铛在风里轻轻响,像支迷你的年谣。他把布偶揣进怀里,贴着那枚印章,忽然觉得,新年的暖意都被装进了这方寸之间。“谢谢阿姨,”他轻声说,烟花的光里,耳尖有点发烫,“我很喜欢。”
放完烟花,两人往回走。巷子里的人家都开着门,春联的红、灯笼的亮,把年味铺得满巷都是。路过张老师家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张老师肯定在家,”凌野拉着季望推开门,“咱们去给老师拜个年。”
张老师正坐在案前磨墨,案上摆着幅刚写好的“福”字。看见他们进来,笑着往桌上的盘子里抓了把花生:“小季、凌野,来啦,快坐。”他指着案上的墨锭,“刚磨好的松烟墨,你们来写幅新桃,贴在修复室的门上,换个新气象。”
凌野抢先拿起毛笔:“我来写!”他蘸了点墨,在红纸上写下“新桃”两个字,虽然不如张老师的苍劲,却带着股少年的鲜活。季望接过笔,在旁边写下“旧符”,笔画温润,和凌野的字凑在一起,倒有种奇妙的和谐。“正好,”张老师笑着点头,“贴在修复室的门上,正好应了‘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把屋里的墨香烘得愈发浓。季望和凌野帮着把“新桃旧符”晾干,张老师又给他们装了袋自己炒的瓜子:“修复室的古籍年前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你们年后去,直接开工就行。”
离开张老师家时,太阳已经偏西。凌野往季望的口袋里塞了把瓜子,还剥了颗喂到他嘴边:“甜吧?张老师炒的瓜子比外面卖的还香。”他的指尖蹭过季望的唇,带着点瓜子的香,像抹了层薄蜜。
季望嚼着瓜子,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新年的暖都咽进了心里。他看着凌野的侧脸,夕阳把他的发顶染成层金,像给头发镀了层糖霜。“凌野,”他忽然开口,“年后我们去后山看看吧,去年种的菊籽,说不定已经发芽了。”
凌野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亮的灯笼:“好啊!我还可以画幅《春芽图》,挂在修复室的《守岁》旁边,正好凑齐新年的景。”他说着握紧季望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条温柔的路。
回到凌野家时,晚饭已经做好。凌野母亲炖的鸡汤冒着热气,凌野父亲开了瓶新酿的米酒,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把年味吃得格外暖。季望喝着鸡汤,看着身边的凌野,忽然觉得,新年最珍贵的不是烟花和糖,是身边有想守的人,有能一起吃的饭,有能一起写的新桃,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酿成甜香满溢的模样。
夜深时,季望躺在凌野旁边的床上,手里握着那只布偶兔,怀里揣着“岁岁相守”的印章。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新桃旧符”上,红纸上的墨字在光里泛着淡香。他知道,当春风吹醒后山的菊籽时,凌野的画里会多出片嫩绿,而那些藏在新桃里的约定,会像那方刻了兰草的歙砚一样,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把每个春天的日子,都酿成甜香满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