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午，阁楼的窗玻璃蒙上了层白雾。周星还是老样子蜷在地毯上，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划着圈，画出的圆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的雾气填满。

楼下传来姜温的声音，夹杂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周沐阳端着杯热可可上来时，正撞见她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个红印。“妈让你下去吃饺子馅。”他把杯子塞到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去，“是你爱吃的香菇猪肉馅。”

周星没动，只是低头盯着杯子里的奶泡。热可可的甜香漫开来，她忽然说：“小时候你总抢我碗里的香菇。”

“那是因为你总把香菇埋在饺子底下偷偷扔掉。”周沐阳笑起来，在她身边坐下时，带起的风卷走了几片落在地毯上的饼干渣——那是早上他拆开的进口曲奇，她没吃，倒是他自己啃了大半盒。

楼下开始贴春联。周国庆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沐阳，下来帮爸扶着点！”

“来了！”周沐阳应着，起身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周星脖子上。灰色的羊绒围巾，是他特意在免税店挑的，长度够她把半张脸埋进去。“我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跑下楼时，姜温正站在梯子上贴福字，周国庆在底下扶着，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看见他，姜温赶紧下来：“星星下来了吗？我煮了她爱喝的梨汤。”

“在楼上呢，”周沐阳接过周国庆手里的胶带，“她说等会儿下来。”他没说其实周星根本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围巾里，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周国庆的手顿了顿，手里的春联边角卷了起来。“让她……多晒晒太阳。”他声音有点哑，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比去年又佝偻了些。

周沐阳贴完春联上楼时，看见周星正对着窗外出神。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她手里的热可可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着圈水珠。

“看什么呢？”他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红灯笼，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放烟花，笑声脆得像风铃。

“那年你十岁，”周星忽然开口，“非要拉着我去放烟花，结果把棉鞋烧了个洞。”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个小小的鞋印，“妈那天第一次没骂你，只是蹲在地上给你补鞋，补着补着就哭了。”

周沐阳愣了愣。他只记得那天周星把自己的棉鞋脱给他穿，自己光脚站在雪地里，回家后发了场高烧，却还是强撑着去上了奥数早课。“姐，”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冻得冰凉，“晚上我们去放烟花吧，我买了好多，有你喜欢的那种星星形状的。”

周星没说话。楼下传来电视里的春晚预热声，姜温在喊他们吃年夜饭。周沐阳拉着她站起来，她的腿麻了，走得一瘸一拐，他干脆半扶半抱着把她带下楼。

餐桌铺了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个果盘，桂圆和荔枝堆得像座小山。周星被按在座位上，面前摆着碗梨汤，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周国庆举起酒杯，想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句：“过年好。”

姜温往周星碗里夹了个饺子：“快吃，妈特意给你包了硬币的。”

周星慢慢嚼着饺子，忽然停下动作，从嘴里吐出枚五角硬币。

周沐阳眼睛亮了：“姐你运气真好！”他凑过去看那枚硬币，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像往常那样躲开。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小姑娘的笑声又传过来，混着远处的鞭炮声。周星望着窗外，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次的弧度没那么标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周沐阳悄悄往她碗里又夹了个饺子，看见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了梨汤。周国庆和姜温对视一眼，眼里都泛起了点湿意，却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孩子们碗里添着菜。

雪还在下，落在灯笼上，融成小小的水珠，顺着红色的绸面滑下来，像谁悄悄落下的眼泪，又像新的希望，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年三十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