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来得清，来得静。天空是高远的湛蓝，云絮疏淡，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透亮，将庭院里那几株枫树染上层层叠叠的红与金。风过时，便有叶片打着旋儿悄然落下，在地上铺就一层柔软斑斓的地毯。
范若若的小院仿佛也浸在这片宁静的秋光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和书卷气混合，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林望舒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件范若若的旧衣，袖口磨破了边，需要缝补。她的针脚算不上顶好，但胜在细致均匀，一针一线，慢而稳。阳光透过廊柱，在她微微低垂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来到这里已有大半年，最初的惊惶与无措，已在那日复一日的平静劳作和范若若无声的庇护中，渐渐沉淀下来。那份噬骨的孤独依旧在，却不再尖锐刺人，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沉静的底色，融入了她的呼吸之间。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并未完全推开，只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瘦高的身影如同融入光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是五竹。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编食盒，样式普通，与他周身那冰冷非人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廊下，将食盒放在林望舒身侧的矮几上，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定精准，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林望舒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轻声道：“五竹大人。”
五竹没有回应，蒙眼的黑布甚至没有转向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日常的投递任务，放下食盒，转身便欲离开。
“请等一下。”林望舒忽然开口。
五竹的脚步顿住，微微侧身，那蒙眼的黑布终于“看”向了她，带着一种无机质的等待。
林望舒放下针线，起身快步走进屋内，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用干净软布包好的包裹。她走到五竹面前，将包裹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前日见您铁钎的握柄处似有磨损，易滑手……我、我用旧革和棉絮做了个简单的套子，里面衬了些防滑的粗麻……若是不合用，扔了便是。”
她说得有些磕绊，心跳微微加快。她知道这举动或许唐突，甚至可笑。五竹是谁？天下最快的刀，需要防滑吗？那铁钎陪伴他无数岁月，又何须一个凡俗的革套？
五竹沉默着，没有动作。那块蒙眼的黑布静静对着林望舒手中的小包裹，仿佛在扫描分析一件无法理解的物品。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廊下的秋风拂过，几片枫叶旋转落下。
终于，五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包裹。他的手指冰冷依旧，触碰到林望舒的指尖时，让她微微一颤。
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小小的包裹握在手中，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门之外。
林望舒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心底竟泛起一丝微小的、奇异的暖意。她回到廊下，打开那个食盒。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散发着甜蜜的香气。不是糖油糕，是应季的、京都常见的点心。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下，清甜软糯，桂香盈口。
午后，范若若从外面回来，臂弯里抱着几卷新寻来的医书，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眼神却依旧清亮。她将书卷放在书房案上，目光扫过窗外正在小心给几盆药草浇水的林望舒。
“望舒，”她唤道，声音温和，“过来歇歇，尝尝这个。”
林望舒放下水瓢，净了手走进书房。范若若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锦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是澄澈琥珀色的液体，隐约可见些许凝脂般的东西沉在瓶底。
“宫里淑贵妃赏的桂花酿，用的是今年最早那批金桂，又添了些滋补的药材，性温平和，最适合这个季节。”范若若倒了小半杯递给林望舒，“尝尝看，味道极好。”
林望舒接过那精致的琉璃杯，指尖感受到微凉的触感。她小啜一口，酒液清甜醇厚，桂花的馥郁与药材的甘洌完美融合，暖意从喉间缓缓滑入胃腹，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谢谢小姐。”她轻声道，眼角微微弯起。
范若若看着她，目光在她比初来时丰润了些许的脸颊上停留一瞬，笑了笑：“秋深了，夜里凉。我让她们给你屋里再加一床薄被。上次给你的安神香可还够用？若点了睡得好，我这儿还有。”
“够用的，劳小姐费心。”林望舒点头。那些安神香极好，让她少了许多夜半惊悸。
“费心什么，”范若若语气淡然，拿起一本医书翻开，“不过是些寻常东西。你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看来王先生开的调理方子还算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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