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范闲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消息来源?”
林望舒颤抖着,指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前朝地理杂记,以及她脑海中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来自档案库灰尘深处的记忆碎片:“……杂书……还有……旧档……零星记载……小人……胡乱猜测……”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范闲没有再追问。他深深地看了林望舒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洞穿。然后,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份地图,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感谢,没有质疑,什么都没有。
林望舒脱力地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冷,心脏仍在狂跳。
三日后,边境传来捷报。一支精锐小队依据一条早已废弃的暗河故道,奇袭白石堡内部,里应外合,以极小代价全歼北齐残兵。指挥此役的将领获得嘉奖,兵部与枢密院的扯皮也随之落下帷幕。捷报中并未提及暗道的具体来源,只说是当地老农提供的模糊线索,经仔细勘察后确认。
消息传到小院时,范若若正在教林望舒辨认一种新送来的草药。听到侍女带来的消息,范若若只是淡淡一笑,对林望舒道:“看来哥哥这次运气不错。”
林望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药的叶片,心中却如同惊涛骇浪过后,一片茫然的死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何种未来。
自那日后,范闲再来小院时,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审视感,悄然淡化了些许。他依旧会指出林望舒文书工作中的错漏,语气却不再那么冰冷,偶尔甚至会带上一点近乎无奈的调侃。
“这份漕运历年对比的数据,折算银两时用的竟是三年前的官价?户部那群蠹虫去年夏天就换了新算法,你这旧档看得不够新啊。”他用手指点了点她刚整理好的一卷文书,摇头,“重新算过。用新的粮价和兑率。”
林望舒面红耳赤地应下,心中却莫名一松。这种指责,针对的是她工作的疏漏,而非她深藏的秘密。
有时,他会在与范若若讨论完正事后,看似随意地留下一点东西。可能是一本兵部淘汰下来的、关于边境地貌的旧册子(恰好补充了她正在整理的相关资料),可能是一盒御赐的、据说有安神效用的凝神香(范若若转手就给了夜间时常惊悸的她),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碟宫中新制的、甜腻得有些发齁的蜜饯。
他从不说明缘由,放下便走。林望舒也从不问,只是默默收下。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他们仿佛站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两岸,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听到对方的声音,却谁也不主动提及河面下隐藏的、巨大的冰山。
直到初夏的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