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林望舒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将脸深深埋在厚实柔软的羊毛毯里，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外界、容纳她所有狼狈与脆弱的茧。毯子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淡淡的草药清香，与她记忆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截然不同。

范若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拿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往林望舒面前那只空了的姜汤碗里续上一点热水。细微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里，五竹的身影依旧如同凝固的墨色，与阴影完美融合。只有他手中那根黝黑的铁钎，在偶尔跳动的烛火光晕下，反射出一丝冰冷的光泽。

良久，林望舒终于从毯子里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鼻尖也擦得通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那双眼睛里，汹涌的波涛似乎暂时平息了，只剩下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茫，以及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又抱紧了怀里的粗陶酒坛，冰凉的坛壁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一丝沉甸甸的实在感。

范若若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的探究。她只是将那只盛着温水的碗往林望舒面前轻轻推了推。“喝点水，润润喉。”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林望瑟顺从地端起碗，小口啜饮着微烫的清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以后，就在这里帮忙吧。”范若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清晰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藏书不少，医案、杂记、各地风物志都有，平日也需要人整理归置。你……识字吧？”

林望舒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识得。”

“那便好。”范若若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林望舒身上那件监察院低等杂役的灰扑扑棉袍，“这身衣服暂且换下。我这里有些旧衣，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穿着。”

她起身，走到屋内一侧的红木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件素净的衣裙。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整洁，触手柔软。

“去里间换吧。”范若若将衣服递给她，指了指书房侧面一道挂着青色布帘的小门。

林望舒抱着衣服，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裹着厚厚的毯子，步履蹒跚地走向里间。那是一个小小的卧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同样收拾得纤尘不染。她换下那身象征着监察院档案库灰尘与阴冷的杂役袍，穿上范若若的旧衣。衣服略有些宽大，袖口需要挽起好几道，但柔软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她将换下的杂役袍仔细叠好，连同那条厚毯子一起抱了出来。

范若若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正执笔在一本摊开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见林望舒出来，她放下笔，目光在她身上过大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着的竹编小筐：“旧衣放那里便可。毯子你留着，夜里寒气重。”

她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放在桌角。“西厢最边上那间小屋还空着，平日里堆放些杂物，稍后让下人收拾出来。这是钥匙。缺什么，明日再去添置。”

安排得条理清晰，不容置喙，却又自然而然地抹去了所有可能让林望舒感到难堪的细节。没有追问她的来历，没有探究她与范闲、与五竹之间那诡异的纠葛，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个安身之所，一份力所能及的活计，一种……近乎默许的庇护。

林望舒拿起那把冰凉的小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谢，或者解释，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范若若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窘迫，重新拿起笔，淡淡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认认路，缺什么，明日再说。”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很清静。”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轻轻落在那片依旧波澜未平的心湖上。清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无需时刻紧绷，意味着那噬骨的孤独或许……能有一个喘息的角落。

林望舒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抱着毯子，握紧钥匙，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