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粗粝的酒坛,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和传递过来的、微弱的暖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视线再次模糊。
风雪呼啸着掠过空旷的雪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白色烟柱。陈萍萍的墓碑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碑座上的酒渍早已凝结成晶莹的薄冰。
五竹站在林望舒身侧半步之外,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旧布衣在狂风中纹丝不动,蒙眼的黑布朝着范闲消失的方向,仿佛在“目送”。风雪卷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贴在冰冷的黑布边缘。
林望舒抱着那冰冷的酒坛,指尖感受着粗陶的颗粒感和坛底残留的一丝微弱暖意。范闲塞给她酒坛时的眼神——那份沉重的、复杂的、如同在深渊中对望的疲惫与了然——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头。那不是接纳,更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停战。一种在无尽的孤独荒野上,两个同样疲惫的旅人,擦肩而过时,短暂交换的一个沉默眼神。
风雪更急了,细密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带来密集的刺痛。寒意顺着单薄的棉袍缝隙钻入,冻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的虚弱和方才巨大的情绪冲击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身侧的影子动了。
五竹毫无预兆地转过身。他那蒙着黑布的脸,精准地“看”向了林望舒。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如同玉石雕刻的面容。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稳定、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金属般冷硬的光泽。掌心向上,平摊着,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一个无声的动作。
林望舒愣住了。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五竹那被黑布覆盖的脸。风雪在他身后狂舞,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伫立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那只摊开的手掌,在漫天风雪中,竟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邀请。
她迟疑着,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五竹……这个代表着绝对力量、绝对忠诚、也绝对非人存在的符号,此刻向她伸出的手,意味着什么?是范闲无声的指令?还是他自身某种无法理解程序的启动?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五竹那只摊开的手,又向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风雪呼啸着灌入衣领,冷得她一个激灵。身体深处那源自灵魂的疲惫和此刻刺骨的寒意,让她再也无法支撑。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伸出自己那只没有抱酒坛的、早已冻得麻木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恐惧,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搭在了五竹那只冰冷的手掌上。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加坚硬和冰冷,如同触摸一块在风雪中沉寂了千年的寒铁,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刹那,五竹那只冰冷的手,极其稳定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