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
一只稳定、冰冷、带着金属般质感的手臂,从侧面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是五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手臂支撑着她,让她没有跌倒在陈萍萍墓前的积雪里。他蒙着黑布的脸,依旧平静地对着前方,对着范闲的方向。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范闲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风雪覆盖的石像。林望舒那嘶哑的、带着无尽悲悯和共鸣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心头那道从未愈合、也无人敢触碰的伤口上!
“我知道你这里很疼……”
“一直……一直都很疼……”
这简单的两句话,比任何惊天秘密、任何武功秘籍、任何阴谋诡计,都更具穿透力!它精准地、毫无保留地击穿了他层层叠叠的伪装、心机、算计和那用强大武力与滔天权势堆砌起来的堡垒,直接刺中了他灵魂深处最脆弱、也最隐秘的核心——那份从澹州孤岛开始,贯穿整个跌宕人生,从未消散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疼痛!
庆帝的算计,长公主的毒谋,二皇子的背叛,陈萍萍的牺牲,滕子京的血,无数因他而死或因他而改变命运的人……还有那份对叶轻眉既渴望又怨恨的复杂情感,对自身来历的迷茫与挣扎……所有的沉重,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在这一刻,被一个陌生的、弱小的、刚刚还被他用剑指着喉咙的女子,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悲悯,彻底揭开!
他脸上的冰冷、警惕、愤怒,如同破碎的面具,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脆弱。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无形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
风雪更急了,迷蒙了视线。
范闲的目光,缓缓从林望舒那张沾满泪痕、苍白脆弱却又带着奇异平静的脸上移开,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沉默支撑着她的身影上——五竹。
五竹依旧维持着那个托扶的姿势,蒙眼的黑布朝着范闲的方向。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但范闲却从那亘古不变的沉默中,读出了一种无声的坚持。
叔……你也觉得,她……不该死?或者说,她……和我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刺破了范闲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杀意。
他站在那里,在陈萍萍的墓前,在漫天风雪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望舒几乎以为自己会在五竹冰冷的臂弯里冻僵。
终于,范闲缓缓放下了捂住心口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他没有再看林望舒,目光重新落回那座朴素的墓碑上。风雪中,“陈萍萍”三个字显得有些模糊。
范闲抬起脚,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墓碑前。他背对着林望舒和五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腰,从带来的东西里(林望舒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似乎一直提着一个小小包裹),取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