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涂好药膏，范若若又拿起那卷绷带，手法娴熟地为她固定脱臼复位后（显然在涂药前，范若若已用某种林望舒未曾察觉的巧妙手法完成了复位）的手臂关节。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林望舒的皮肤，带着一种属于医者的、微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包扎完毕，范若若拿起那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小丸，递给林望舒：“‘清心散’，定惊安神，压一压惊悸。温水送服最好，没有水，含着也可。”

林望舒看着掌心那粒小小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范若若平静温和的脸。她默默地将药丸放入口中。一股强烈的苦涩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奇异的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抚平了胸腔里那颗因恐惧和剧痛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苦，但有效。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

“谢谢……小姐。”林望舒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不必。”范若若轻轻按了一下她未受伤的右肩，阻止了她的动作。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望舒苍白憔悴的脸，还有那依旧残留着惊悸和疲惫的眼神，最终落在她紧紧攥在手里、沾着泪痕和药膏的月白色丝帕上。

范若若什么也没再说。她站起身，对着五竹的方向微微颔首：“五竹叔，我们走吧。”

五竹沉默地转身，率先走向门口，身影再次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范若若跟在后面，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拂过冰冷的地砖。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但终究没有。只是那纤细挺直的背影，在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的阴影里，透出一种无声的、沉静的疲惫。

铁门“哐当”一声，彻底关严。

偌大的档案库，再次只剩下林望舒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跌打药膏的辛辣气味和清心散的淡淡苦香。她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包扎得整齐妥帖的绷带，又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方被自己攥得皱巴巴、沾满污渍却依旧柔软洁净的月白色丝帕。

刚才范若若指尖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肩头。

她慢慢地将那方丝帕，一点一点地、极其珍惜地抚平，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棉袍最贴近心口的内袋里。

然后，她蜷起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

库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啜泣声，在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之间，低低地回荡。

寒意似乎消散了少许。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意，如同丝帕上那微不可察的体温，正从她紧贴心口的位置，极其缓慢地弥散开来。

京都的冬日，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霰雪，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在灰暗的天幕下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寒气无孔不入，即便是在终日燃着炭盆的监察院深处，那阴冷的湿意也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