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忽然散了。
林砚之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僵得像块石头。瀑布的轰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石龛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卫清让站在最前面,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见他望过来,便笑着晃了晃,葫芦口溢出的酒香混着灵草气,是玄琳宗后山酿的“忘忧”。
“傻站着做什么?”
卫清让扬了扬下巴,声音里的温和一如往昔。
“过来坐。”
林砚之的目光挪过去,苏令微正蹲在石龛角落摆陶碗,青衫下摆沾了点符纸灰,她抬头朝他眨眨眼。
“我偷偷藏了几张‘暖符’,温酒正好。”
晏秋尽在她身后摆弄火折子,指尖窜起的小火苗忽明忽暗,她啧了声。
“让你别用劣质符纸包火折子,看吧,又受潮了。”
“要你管。”
苏令微回头瞪他,手里的符笔却精准地敲在他手背上。
付水迢倚着石壁,指尖凝出的冰棱在半空转了个圈,化成细水落入酒壶。
“先温酒,少拌嘴。”
他声音清冽,却在看向林砚之时软了几分。
“过来,离瀑布远点,当心着凉。”
叶风遥正趴在纪星月肩头数石缝里的星砂,两人凑得极近,叶风遥忽然抬手朝他挥了挥。
“林师兄快看!我找到‘流萤砂’了,能串成手链呢!”
纪星月慢悠悠地接话。
“别闹他,让他歇歇。”
沈惊寒靠在最暗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枚墨玉棋子,见他望过来,便朝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净的青石:“坐。”言简意赅,却像是怕他站不稳,特意用灵力将青石烘得暖融融的。
楚晚萤抱着个木盒,正一样样往外拿吃食,桂花糕、杏仁酥,甚至还有块用油纸包好的烤红薯,她抬头时眼睛弯成月牙。
“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我……我们想着,你或许会饿。”
八个人,笑的、闹的、安静待着的,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石龛里的寒气仿佛都被他们身上的灵息烘暖了。
林砚之还是没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哭什么。”
卫清让走过来,伸手替他擦了擦脸,指尖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我们知道你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个月埋了我们八个人,独自一人走了那么多路,听了那劳什子回魂咒就敢往死里拼……阿砚,你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苏令微把温好的酒递过来,陶碗边缘带着暖意。
“所以我们来了啊。”
她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着。
“来看看你,也来……抱抱你。”
晏秋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1
这也太好哭了吧
“别憋着了,有我们在呢。”
林砚之接过酒碗,指尖抖得厉害,酒液晃出大半,溅在手上,烫得他一哆嗦。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那些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声音,此刻都在笑着看他。
“愣着干嘛?”
叶风遥朝他举了举杯,星砂在他指尖闪闪发亮。
“喝酒啊!”
“对,喝酒。”
纪星月附和着,往他碗里夹了块桂花糕。
“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沈惊寒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
“这是清灵丹,治灵力反噬的,你刚才……”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
楚晚萤把烤红薯塞到他另一只手里,热气透过油纸渗进来,暖得他指尖发麻。
“趁热吃,你以前总说,烤红薯能暖到心里。”
付水迢默默往他空着的碗里添了酒,冰灵根的凉意混着酒香,奇异地压下了他喉头的哽咽。
林砚之终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不是无声的哽咽,是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家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带着解脱的恸哭。
八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围着他。卫清让替他挡着石龛外飘进来的水雾,苏令微用符纸替他擦眼泪,晏秋尽把火折子往他身边凑了凑,叶风遥和纪星月小声说着话,像是怕吵到他,沈惊寒和付水迢守在两侧,楚晚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林砚之才慢慢抬起头。
卫清让递过酒碗。
“喝点?”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暖意,熨帖了所有的疼。
“我……”
他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傻瓜。”
苏令微笑着骂他,眼眶却红了。
“我们一直都在啊。”
卫清让蹲下来,与他平视,月光般温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砚,回魂咒或许唤不回轮回,但执念能搭座桥。你心里念着我们,我们便永远在你身边。”
林砚之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人,他们的身影在水汽里明明灭灭,却真实得能触到温度,闻到气息。
他忽然笑了,带着泪痕的脸上,终于有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嗯。”
他点点头,拿起那块还热着的烤红薯,咬了一大口,甜香混着暖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石龛外的瀑布还在流淌,石缝里的星砂闪着光,八个人的笑声混着酒香,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漾开。
原来有些羁绊,从来都不会被生死隔断。只要心里还念着,他们便永远都在。
少年眼底的侠气酿成了酒,岁岁年年在江湖里传着,那柄剑的锋芒,永远亮在故事开头。
(这可能是林砚之的幻想,也可能是他们真的回来了,但不管是哪个结果,他们的故事都会在世间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