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珠子。高二(3)班的窗户开着,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飘进来,沈怀川趴在桌上,看着对面高三教学楼的灯光——谢凛他们班还亮着,顾西辰的座位靠窗,隐约能看见个松垮的校服背影。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顾西辰很奇怪吗?”墨余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刚打完球,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黑色T恤,“以前刚转来那阵,天天跟谢凛黏在一起,现在倒好,天天管着我们几个,活像个大家长。”
顾林正往嘴里塞饼干,闻言含糊不清地接话:“表哥一直都很好啊……上次我被隔壁班男生堵了,还是他帮我解围的。”
“好是好,”沈怀川转过身,手指敲着桌面,“但你们不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吗?我刚转来高一,他就跟谢凛成了同桌;我跟谢凛走得近了,他又天天往我们这凑;现在连你俩谈恋爱,他都跟个月老似的盯着。”
谢凛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蓝色眼眸里带着点困惑:“他刚转来时,确实说过想跟我坐,因为觉得我‘看起来很有意思’。”
“有意思?”墨余嗤笑一声,眼尾的痣挑了挑,“谢凛,你忘了他当初怎么跟你搭话的?‘同学,你这道物理题错得挺别致啊’,这叫有意思?我看是别有用心。”
顾林把最后一块饼干咽下去,推了推眼镜:“那表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他长得那么好看,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他一个都没理过。”
这话一出,四个人都沉默了。晚风卷着蝉鸣飘进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格外显眼,距离高考只剩两百多天,顾西辰作为年级第一,本该埋在试卷堆里,却总在他们这儿浪费时间。
“我觉得他对谢凛不一样。”沈怀川突然开口,语气有点酸,“刚开学那阵,他天天跟谢凛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连谢凛喝什么牌子的牛奶都知道。”
谢凛的脸微微发红:“那是因为我们是同桌,而且……他帮我讲过很多题。”
“不止吧,”墨余挑眉,“上次运动会,你跑三千米差点摔倒,是谁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你的?不是离你最近的沈怀川,是隔着大半个操场的顾西辰。”
沈怀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那天,谢凛脸色发白地靠在顾西辰怀里,顾西辰的手搭在谢凛后颈,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当时他看得牙痒痒,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他对沈怀川也挺特别啊,”顾林突然举手,“上次有人往川哥头上泼水,表哥二话不说就把人堵在巷子里了,回来时手都擦破皮了。”
这下轮到沈怀川愣住了。他只知道顾西辰帮他出了气,却不知道他还动了手。
“还有我们俩,”墨余戳了戳顾林的胳膊,“上次约会被教导主任抓包,是谁提前给我们通风报信,说王主任在小树林蹲点的?”
顾林连连点头:“对对对!表哥还帮我们圆谎,说我们是去讨论学习!”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顾西辰对谢凛的细心,对沈怀川的维护,对顾林的纵容,对墨余的“特殊关照”,像张细密的网,把他们四个牢牢罩在中间。
“所以……”谢凛停下转笔的动作,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他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墨余追问。
谢凛的脸颊有点红,小声说:“他不会是……都喜欢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蝉鸣声在耳边放大,远处的晚自习铃声隐约传来,四个人面面相觑,突然觉得这个离谱的结论,好像是唯一的解释。
“不能吧……”顾林挠了挠头,“表哥又不是中央空调……”
“可他对别人都挺冷淡的啊,”墨余反驳,“上次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扔垃圾桶了,还说‘麻烦’。”
沈怀川摸着下巴,突然低笑一声:“这么说来,他对我们四个,确实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松垮的校服身影出现在后门,顾西辰倚着门框,手里转着本物理竞赛题,咖色眼瞳在灯光下泛着浅棕:“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四个人瞬间噤声,像被抓包的小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
顾西辰挑眉,走了进来,自然地坐在沈怀川旁边的空位上,把竞赛题往桌上一放:“谢凛,上次那道电磁题,你听懂了吗?”
谢凛摇摇头,顾西辰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墨余和顾林交换了个眼神,沈怀川则盯着顾西辰的手腕——果然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那个……表哥,”顾林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顾西辰写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咖色眼瞳里带着点笑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就是好奇……”顾林的脸又红了。
顾西辰放下笔,环视了他们一圈,目光在谢凛微红的耳尖、沈怀川紧绷的嘴角、墨余促狭的眼神、顾林紧张的表情上一一扫过,突然低笑出声:“我喜欢什么样的?”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竞赛题的封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故意吊他们胃口。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剔透的咖色眼瞳。
“我喜欢……”顾西辰的目光落在四个人身上,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看你们几个小屁孩闹别扭。”
“小屁孩?”墨余立刻炸毛,“顾西辰,你也就比我们大一岁!”
“心理年龄差十岁。”顾西辰挑眉,又看向谢凛,“尤其是你,谢凛,上次让你别熬夜刷题,怎么还是顶着黑眼圈?”
接着他转向沈怀川:“还有你,物理竞赛报名表填了吗?再磨蹭截止了。”
最后拍了拍顾林的肩膀:“下次别给墨余带那么多糖,她生理期快到了。”
四个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看着他熟练地操心着每个人的事,突然觉得刚才的结论有点可笑,又有点莫名的温暖。
“所以你当初跟谢凛同桌,就是为了……看我们?”沈怀川忍不住问。
顾西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不全是。刚转来时确实觉得谢凛有意思,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像幅画似的。后来发现你们几个凑在一起更有意思——”
他看向沈怀川:“一个外冷内热的刺头,”又看向谢凛,“一个外冷内软的闷葫芦,”再看向顾林,“一个傻呵呵的大狗狗,”最后看向墨余,“一个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凑在一起,像出挺热闹的戏。”顾西辰笑了笑,咖色眼瞳里闪着光,“我这人就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你们几个慢慢变好。”
原来不是喜欢,也不是别有用心。只是一个恰好出现的旁观者,看着他们从彼此疏离到紧紧相依,看着他们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想帮他们挡挡风雨。
“所以你就是把我们当孩子看?”墨余挑眉。
“不然呢?”顾西辰摊手,“难不成你们觉得我暗恋你们四个?”
四个人的脸瞬间红透,顾林差点把眼镜摘下来,谢凛把头埋得更低,沈怀川干咳两声转过头,墨余则踹了顾西辰一脚:“谁给你的自信!”
顾西辰低笑出声,拿起竞赛题敲了敲谢凛的桌子:“别发呆了,这道题再讲一遍。”
晚自习的灯光落在书页上,映出清晰的字迹。沈怀川看着顾西辰认真讲解的侧脸,又看了看谢凛低头听讲的样子,墨余和顾林在后排偷偷传着纸条,嘴角都带着笑意。
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飘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教室里的暖。也许顾西辰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像群闹别扭的孩子,而他就像个站在旁边的大人,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长大,偶尔伸手扶一把。
这样好像也不错。沈怀川想。
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单一人,身后还有个嘴上说着“看孩子”,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
窗外的月光亮了起来,照在高三教学楼的窗户上,也照在这四个凑在一起的身影上,像撒了层温柔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