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余年,永宁侯府的青瓦上落了层薄霜,却比往日更显温润。云珩已接了侯位,鬓角虽染了些霜色,眼神却愈发沉稳——他如今是户部尚书,掌着天下钱粮,朝堂上提起“永宁侯”,无人不赞一句“清正干练”。
这日是云珩长子云瑾的束脩礼,按规矩要请先生启蒙。侯府里摆了小宴,请来的竟是当年教过云珩的王郎中——老先生早已致仕,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拉着云瑾的手笑:“好孩子,你爹当年背错账目,我敲他手背的事,还记得不?”
云珩笑着递过茶:“先生总拿这事打趣。”沈氏坐在一旁,看着孙儿给老先生行礼,眼角的笑纹里都是暖意。她如今已不大管府中事,每日只带着小孙女在后园种花,或是去云舒、云瑶府里坐坐——云舒的儿子已成了举人,云瑶的女儿也定了亲事,姐妹俩常结伴回娘家,热热闹闹的。
席间,王老先生忽然叹道:“说起来,当年靖王被贬南疆,听说没过几年就病死了。他那谋士周先生,后来隐姓埋名去了江南,倒也安稳。”
云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接话。这些年,他早已不再记挂那些恩怨。前几日户部核查旧档,翻出当年盐铁案的卷宗,他只让属吏按例归档——风波过后,是非功过,自有时间评说。
束脩礼罢,云瑾捧着新得的《论语》去书房,云珩跟着过去,指着墙上挂的那方旧砚台:“这是你祖父给我的,当年他说,户部的账错一个铜板都不行。你读书也是如此,半点马虎不得。”
云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摸着砚台的纹路。云珩看着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追查赵武的那个夜晚,月色也是这般清冽。赵武后来在卫所立了功,退休后回了老家,每年都托人送些柿饼来,去年还带着孙子来京见过一面,两鬓斑白,却依旧爽朗。
晚些时候,云舒和云瑶带着孩子来了,后园里顿时热闹起来。小孙女追着蝴蝶跑,撞到了浇花的老管家,老管家连忙扶着她,笑着说:“慢点跑,这海棠花刚开,别碰折了。”
云珩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海棠花——这树是当年他母亲亲手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春末开花时,满院都是甜香。沈氏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在想什么?”
“在想,”云珩望着远处孩子们的身影,轻声道,“当年那场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沈氏笑了:“可不是么。那时候怕得睡不着,如今看着孙儿孙女,才觉得日子是真安稳了。”
正说着,云瑾跑过来,举着刚写的字:“爹,娘说我这‘平安’二字写得好!”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云珩接过纸,摸了摸儿子的头:“写得好。咱们侯府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代代平安。”
夕阳落在侯府的飞檐上,镀上一层金辉。后园里的海棠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着这句话。那些风雨飘摇的过往,早已化作了庭前的草木,在岁月里生了根,发了芽,最终长成了这满院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