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云珩进户部历练的事定了下来。头一日去衙门，永宁侯特意早起，在书房里翻出自己年轻时用的一方砚台，递给儿子：“户部管的是钱粮民生，最是琐碎也最是要紧。这砚台陪我熬过不少夜，你带着，遇事沉住气，多听多看少说话。”

云珩接过砚台，沉甸甸的触感压在掌心，点头应道：“爹放心，儿子记下了。”

他去户部当的是主事，跟着一位姓王的老郎中做事。王郎中是出了名的“铁算盘”，对下属极严，头几日云珩跟着核对各地漕运账目，稍有疏漏就被他拿着账本敲手背：“侯府公子怎么了？户部的账，错一个铜板都不行！”

云珩不恼，反倒更用心。夜里回府，还把账本带回房，就着灯仔细核对，有时忙到后半夜，案上的茶凉了好几回。沈氏心疼，让丫鬟炖了参汤送去，他总摆摆手：“娘，不碍事，王郎中说我这几日进步快呢。”

云舒看在眼里，私下跟云瑶嘀咕：“大哥这是真上心了，以前他可不爱看这些枯燥账目。”

云瑶正绣着一方荷包，闻言抬眸笑：“大哥是想快点独当一面呢。对了二姐，前几日林家公子托人送了封信来，问你上次赏菊宴上提的那本《秋水文集》借到了吗？”

云舒脸一红，嗔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却忍不住走到书架前，翻出那本早就备好的文集——她那日随口一提，原是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记着。

日子在琐碎却安稳的节奏里淌着。转眼到了冬至，京城里飘起细雪，侯府按例要祭祖。祠堂里燃着松烛，青烟袅袅，永宁侯带着家人跪在蒲团上，声音低沉地念着祭文。云珩站在父亲身侧，看着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想起那场风波最急时，父亲被带走的那个夜晚，母亲在祠堂里跪了半宿，求列祖列宗保佑。

祭祖完，一家人围在暖阁里吃饺子。沈氏给永宁侯夹了个酸菜馅的，笑道：“今年总算能安稳过个节了。”

永宁侯点头，看向云珩：“户部那边怎么样？王郎中还敲打你吗？”

“不了，”云珩笑着说，“前日核对江南盐税，我找出一笔错记的款项，王郎中还夸我心细呢。”

正说着，门房进来禀报，说赵武从京郊卫所派人送了些东西来。打开一看，是两袋新晒的柿饼，还有封信——赵武说卫所附近农户种的柿子甜，特意让人挑了好的送来，还说他在卫所一切安好，让侯爷和大公子放心。

云瑶拿起个柿饼尝了尝，眼睛一亮：“真甜！赵大哥有心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侯府的青瓦上，簌簌有声。暖阁里炉火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云舒偷偷看了眼窗外，想起白日里林家公子派人送来的梅花，插在铜瓶里，此刻正透着淡淡的香。

年后开春，云珩因在户部表现出色，被升了一级，成了员外郎。王郎中拍着他的肩说：“后生可畏，以后这户部的事，你能独当一面了。”

永宁侯得知消息，特意在府里摆了桌小宴。席间，他看着云珩从容应对前来道贺的亲友，忽然对沈氏低声说：“你看他，真的长大了。”

沈氏笑着点头，眼角泛起细纹：“是啊，咱们总算能松口气了。”

这年秋天，云舒要出嫁了。夫家正是林家公子，两家门当户对，又是彼此心悦。送嫁那日，云舒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镜前，云瑶给她梳着头发，眼泪掉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傻丫头，哭什么，”云舒笑着擦去她的眼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氏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凤钗，正是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婆婆给她的。“戴上吧，”沈氏给她插在发间，声音有些哽咽，“到了林家，要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回娘家来。”

云舒点头，泪水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侯府，云珩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永宁侯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花轿消失在街角，忽然叹了口气：“孩子们都大了。”

沈氏挽着他的胳膊：“大了好，大了就有自己的日子过了。”

日子如流水，转眼又是几年。云瑶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嫁给了一位温润的翰林学士。云珩在户部站稳了脚跟，成了圣上倚重的年轻官员。永宁侯则渐渐把侯府的事交给他打理，自己时常和沈氏去城外的静心庵小住，喝喝茶，抄抄经，倒也清闲。

这日，云珩带着妻儿回侯府。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云舒和云瑶陪着沈氏坐在廊下说话，永宁侯则和云珩在书房里看账本。

“爹，今年京郊的收成不错，咱们捐的那些粮，户部说都分到了灾民手里。”云珩指着账本说。

永宁侯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好，好。”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恍如隔世。

窗外的海棠树已长得枝繁叶茂，春末时节，满树繁花，风吹过，落了一地花瓣。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外传来，清脆悦耳。

永宁侯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这一派安宁的景象，嘴角露出了笑意。

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终究成了过往。而经历过风雨的侯府，就像这院中的海棠，在岁月里扎下了更深的根，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