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孙大夫家出来,天已擦黑。她一路小跑,心里却踏实——孙大夫答应明天亲赴沈府。孙大夫在城里行医二十余年,连知府家的小公子咳嗽都要请他,人品、医术一样硬,有他一句话,比十张告示都管用。
次日一早,沈府小厅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沈清沅把最后一只鎏金小炉摆好,又退后两步打量,总觉得不够齐,伸手再挪半寸。苏念端着茶进来,看见她指尖微微发抖,忍不住笑:“大小姐,再挪那炉子就要掉地上了。”
沈清沅叹了口气:“万一孙大夫也说咱们的香不好……”
“没有万一。”苏念把茶塞到她手里,“您昨夜亲手调的那份‘静思香’,我闻着都想睡个回笼觉,怕什么?”
说话间,孙大夫到了。老头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沾着草药末,进门先作揖:“沈姑娘,老夫叨扰。”
检验比想象中更细致。孙大夫把每味香料捻一点在掌心搓开,再凑到鼻前,眼睛半闭,像品酒似的。沈清沅站得笔直,指甲却悄悄掐进掌心。苏念见状,假装递帕子,顺势把她的手掰开,轻轻挠了一下——沈清沅没绷住,嘴角翘了翘,倒没那么紧张了。
约莫一炷香工夫,孙大夫放下小银刀,开口第一句:“这‘静思香’里添了安息?”
沈清沅忙答:“是,但只加了一厘,怕多了伤气。”
“分寸正好。”孙大夫点头,“安神而不滞,不错。”
接着他又点评了“清神香”“凝香露”,话不多,句句落在点子上。最后他捋着胡子总结:“用料干净,炮制到位,可放心用。”
沈清沅长舒一口气,差点行个大礼,被孙大夫侧身拦住:“姑娘折煞老夫。明日我坐诊,顺带替你们作证便是。”
午后,苏念让人把孙大夫的评语抄了几十份,贴在城门、码头、茶肆,连早市卖豆腐的案板旁都没放过。香铺门口更热闹——几个雇来的“托儿”混在真顾客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娘用了‘静思香’,一夜到天亮没咳嗽!”
“这‘凝香露’沾一点袖口,三天还有余香,值!”
人群正骚动,忽然有人怪声怪气:“孙大夫不会是被银子喂饱了吧?”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袖口绣着“瑞芳斋”的小字。苏念一眼认出——城里最大的老香号。她不紧不慢走过去,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这位兄台,质疑孙大夫,可有凭据?若只是空口白牙,按本朝律例,诽谤行医者可杖二十。”
男人噎住,往后缩。旁边买菜的大娘顺势补刀:“不买别挡道,我还等着给闺女带两盒呢。”人群哄笑,男人灰溜溜钻出人群。
沈清沅在柜台后看得分明,小声道:“念春,你胆子也太大了。”
苏念笑眯眯:“我胆子小,可架不住有人送把柄。”
话音未落,一位穿宝蓝暗纹绸衫的中年人踱进店,身后跟着两个抱礼盒的小厮。他随手拿起一盒香,连盖子都没开,鼻孔里哼了一声:“新铺子?我出一半价,包圆你们这批货。”
沈清沅一怔,刚要开口,苏念抢先一步:“老爷说笑呢,我们小本买卖,按的是良心价。半价?连香料本钱都不够。”
那人眯起眼:“小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苏念笑得更甜,“但知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想谈,楼上请茶;若想压价,门在那边。”
绸衫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甩袖走人,临走甩下一句“走着瞧”。沈清沅望着他的背影,手心又出了汗:“他要是真联合其他铺子断咱们货源……”
苏念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大小姐,咱们香料囤了三个月的量,够撑到明年春。再说——”她压低声音,“我已托人去邻县找新货源,大不了绕开他们。”
沈清沅愣了愣,忽然伸手抱住苏念,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提前想到?”
苏念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笑着拍拍她背:“因为咱们是一条船啊。船翻了,我也得湿鞋。”
日头西斜,香铺门板上了半扇。沈清沅在柜台后拢账,苏念蹲在地上清点空盒。门口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清香坊”三个字上,金漆未干,亮得晃眼。
沈清沅忽然说:“念春,等铺子稳了,我想把隔壁也盘下来,做间茶室。到时候你管香,我管茶。”
苏念头也不抬:“那得先给我涨月钱。”
“涨!双倍!”
两人相视而笑,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肩的小船,刚刚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