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后,沈府像被人抽走了屋脊,连风灌进来都带着破落味。库房里原本码得高高的樟木箱如今空了一半,账册上的赤字一笔比一笔刺眼。沈清沅伏案算到深夜,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她抬手摁了摁眉心,指缝里都是倦色。
苏念端着一盏桂花蜜水进来,正撞见这一幕。她没劝,只是把杯子轻轻推到沈清沅手边:“再熬下去,账没算完,人先倒了。”
沈清沅苦笑:“府里如今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我哪有心思喝甜的。”
苏念扫过案头那只鎏金狻猊香炉——盖子缺了一角,却仍散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沈清沅闷在屋里调香的样子,心里有了主意。
“大小姐,您不是常说‘香可通神’?既然银子能让咱们愁白了头,不如让香味替咱们开路。”
沈清沅愣了愣,随即摇头:“我这点手艺,顶多闺阁里自娱,哪敢拿去换铜板?况且……”她顿住,目光掠过窗外残败的梧桐,“女子开门做买卖,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苏念蹲下身,与她平视:“淹死人的从来不是唾沫,是饿肚子。您若真怕名声,咱们在幕后掌勺,明面上挂个掌柜的名头便是。再者——”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锦绣阁’的东家也是女儿身,如今照样把绸缎卖到京城去。世道早变了,咱们何必还拿旧尺子量新日子?”
沈清沅指尖摩挲着账册边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像把什么枷锁卸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半个月,主仆二人像两枚陀螺,忙得脚不点地。选铺面那天,正撞上倒春寒,雨丝斜斜地往脖子里钻。苏念撑着一把青竹伞,袖口湿了大半,仍兴致勃勃地比划:“这铺子后巷连着花市,前街通书院,既招女客,也引文人,再好不过。”
沈清沅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伞骨。那一刻,苏念忽然觉得,大小姐的指尖比雨还凉,却比火还稳。
铺子定下后,苏念索性住在店里督工。她拆了原先油腻的彩画门板,换上素净杉木,又请木匠在檐下悬一排六角灯笼,灯罩上描着沈清沅亲笔写的香名——“静思”“清神”“凝香露”。夜里灯一点,远远望去像一串坠着星子的风铃。
沈清沅则把自己关进后院的小厨房,案上摆满琉璃罐:崖柏、檀香、龙脑、玫瑰露……她称香时屏息凝神,像在称一撮易碎的月光。失败到第七次,她索性把窗子全推开,让夜风把焦糊味卷走。苏念端了碗酒酿圆子进来,正撞见她对着一炉灰烬发呆。
“再试一次,”沈清沅把灰烬拢进帕子,“这回我减了三分龙脑,添了半钱茉莉。”
苏念没劝,只把圆子往她面前推:“吃完再调,香料怕苦脸人。”
第八炉香出来那日,天刚擦亮。沈清沅用银篦挑了一点,在腕上抹开,初闻是雪水浸梨的冷,再闻又透出一点荔枝甜。苏念把窗棂推开一条缝,晨雾裹着花香涌进来,与腕上余韵缠在一起,像给整个清晨镀了层薄釉。
“成了。”沈清沅轻声说,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笑影。
开业前夜,两人蹲在铺子后门口包香囊。苏念手笨,针脚歪歪扭扭,沈清沅看不下去,接过针线,三两下缝出个圆润的小元宝。灯影下,她睫毛在脸颊投出两弯浅弧,像两片不肯落地的雪。
“大小姐,”苏念忽然开口,“若真有人骂我们‘不守妇道’,您怕不怕?”
沈清沅咬断线头,声音轻却稳:“怕什么?我连太子都敢拒,还怕几句闲话?”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故意撞翻她们晾在竹匾里的香片,嘴里嚷着:“什么野路子香,也敢在这条街抢生意?”苏念认出来,是隔壁“瑞鹤斋”的人。
沈清沅按住她欲起的肩膀,自己弯腰拾起香片,拍了拍灰,声音不高不低:“诸位若真瞧不上,明日开张,不妨来品一品。若我们的香比不过瑞鹤斋,我亲手把招牌劈了当柴烧。”
那些人面面相觑,骂骂咧咧地走了。苏念望着沈清沅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制香时说的话——“香最诚实,好闻就是好听,呛鼻就是呛鼻,骗不了人。”
次日辰时,香铺开张。门楣上红绸未揭,已有三三两两的人驻足。最先是卖花的小姑娘,得了个香囊,笑得见牙不见眼;接着是书院几个年轻书生,围着“清神香”的试香台低声吟诗;再往后,连平日最挑剔的柳家少奶奶也扶着丫鬟来了,腕上一点“凝香露”,走得步步生花。
苏念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却见沈清沅不知何时站到了店外。她没撑伞,日光透过新柳,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金斑。有风掠过,携着满街新香,像一场无声的庆典。
那一刻,苏念忽然明白:她们不是在被世界修补,而是在用一缕香,悄悄修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