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的动作很快,或许是心中惦记着立功,或许是江玥的话语起了作用,他很快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一桶冰凉的井水,几根细如发丝的竹签,还有一小包用湿布包裹着的、叶片形状有些奇特的草药。他没有买到新鲜的曼陀罗叶,只找到了这种据说也能让人产生幻觉和麻痹感的草药,是从一个走江湖郎中那里买来的。
“江姑娘,东西买来了。”李三将东西放在地上,有些忐忑地看着江玥。
“多谢。”江玥点了点头,拿起那包草药闻了闻,又看了看叶片的形状,眉头微蹙。这草药的气味和形态,与她记忆中的曼陀罗叶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她不敢确定其药效,只能暂时先放在一边。
她拿起那几根细竹签,再次走到尸体旁。这一次,她的目标更加明确——死者的胸腔。
虽然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创口,但要彻底查明死因,特别是是否存在内出血或者其他损伤,必须打开胸腔进行探查。而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精细的操作。
原主的记忆里,对解剖一无所知,她所有的解剖知识都来自于现代的医学院和无数次的实践。现在,她必须凭借这些知识,在这个简陋得近乎原始的环境下,完成一次“解剖”。
“李捕快,我需要你的帮助。”江玥看向李三,眼神严肃,“我要检查死者的胸腔内部。这需要你按住他的身体,并且……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
李三是个精壮的汉子,但此刻看着江玥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以及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他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听江姑娘的。”
江玥深吸一口气,让李三帮忙按住死者的肩膀和双腿,固定住尸体。然后,她拿起那把从王师爷药箱里找到的银刀。
银刀虽然名为刀,但更像是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刃并不十分锋利。江玥试了试,切割皮肤组织都有些费力。她不由得有些庆幸,死者是被一刀毙命,创口很大,否则以这工具,恐怕根本无法完成解剖。
她定了定神,回忆着人体解剖图,找到了胸骨的位置。她先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在死者胸口的创口边缘划开一些,尽量扩大观察范围。然后,她用那把细竹签,尝试着插入伤口,撬开一些肋骨的连接处。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竹签太细,很容易断裂。肋骨坚硬而有韧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江玥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停尸房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着井水的凉意,以及银刀切割组织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李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验尸方式,简直比看恐怖话本还要吓人。但他死死地按住尸体,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敬畏。
终于,在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后,江玥成功地撬开了几根肋骨,露出了胸腔内部。
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李三差点捂住鼻子。但江玥却仿佛闻不到一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胸腔内的景象吸引了。
死者的心脏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匕首!那匕首的刀身狭窄而弯曲,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果然是这样……”江玥心中了然。难怪死者会迅速死亡,而且伤口呈现出那种不寻常的形态。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她强忍着恶心和不适,仔细观察着心脏周围的血管和组织。她发现,虽然心脏被匕首刺穿,但周围的血管似乎并没有大量的喷溅状出血痕迹,反而有些……异常的粘稠和暗淡?
她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发现心脏本身也存在问题——心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松弛状态,颜色也有些发暗。
“不对劲……”江玥皱紧了眉头。
她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肺部、肝脏等器官,没有发现明显的内出血或者中毒迹象。但是,当他检查到死者的胃部时,却有了新的发现。
死者的胃里残留着一些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大部分是粗粮和野菜,看样子是普通的农家饭菜。但是在这些食物残渣中,江玥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粉末状物质!
她小心翼翼地用竹签将那些粉末刮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破布上。粉末非常细微,呈白色,闻起来没有什么特殊气味。
这是什么?
江玥将之前在死者口腔、指甲缝里发现的暗红色物质,与这块白色粉末放在一起对比。两者看起来毫不相干,但江玥的心头却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两种物质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某种毒性?
她努力回忆着化学知识。有些物质单独无毒,但混合后却会产生剧毒。例如,砒霜和维生素C?不,那是谣言。但现实中,确实存在很多这样的例子。
她看着那把淬毒的匕首,又看了看那白色的粉末。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她心中形成:凶手先用某种药物(或许是曼陀罗之类的麻醉剂)制服了死者,然后用匕首刺伤了他,但匕首上的毒药效力不足,或者并未立刻致命。凶手为了确保死者死亡,又在伤口处涂抹了另一种东西,或者强迫死者服用了某种东西,导致了最终的死亡?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死者先被麻醉,遭受殴打,然后被匕首刺伤,但凶手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或者制造混乱,又在伤口上涂抹了某种能与麻醉剂产生反应的物质?
这个想法让江玥感到一阵兴奋,但也感到了巨大的挑战。在没有现代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她该如何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看向那把淬毒的匕首。匕首插入心脏的部分已经被血液和腐败的组织包裹,看不清具体的毒药种类。但匕首的刀柄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痕迹。
她让李三帮忙,小心翼翼地将匕首从死者胸腔中拔出。这个过程又引起了一阵轻微的组织撕裂声,让李三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匕首拔出后,江玥仔细观察着刀身和刀柄。刀身狭长弯曲,确实淬有剧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刀柄则是由某种不知名的木材制成,握把处缠绕着粗布,上面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
江玥用那把从王师爷那里拿来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些刀柄上缠绕的粗布上的污渍,与之前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混合在一起。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将混合后的粉末,涂抹在一只死去的、从停尸房角落里找来的老鼠的伤口上。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原始的“实验”方法。
李三看得目瞪口呆,强忍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江玥则紧紧盯着那只老鼠,心跳不由得加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鼠似乎并没有立刻出现什么异常反应。
难道猜错了?
江玥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李三突然指着老鼠,小声惊呼:“江姑娘,你看!它……它的嘴在抽搐!”
江玥连忙看去,只见那只原本安静的老鼠,嘴角确实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接着,它的四肢也开始痉挛,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噗通!”几分钟后,老鼠抽搐着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成功了!
江玥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简单的“实验”虽然原始,却证明了她的猜想!那两种看似不起眼的物质混合在一起,确实产生了剧毒!
“是……是曼陀罗!”李三看着死老鼠,又看了看匕首和那些粉末,突然失声道,“我听人说,曼陀罗的种子磨成粉,和某些东西混合……好像……好像就是剧毒!”
曼陀罗种子?江玥心中一动。难道死者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物质,是曼陀罗的种子?而那白色粉末,则是另一种能够与其产生反应的物质?
她立刻拿起之前在死者指甲缝里收集到的暗红色物质,仔细辨认。在阳光下,那些物质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略带光泽的暗红色,形状也有些类似种子碎片。
“没错!就是曼陀罗种子!”李三也肯定了这一点,“江姑娘,这……这是不是意味着,死者是自己……”
“不!”江玥立刻打断他,“如果是死者自己服用了曼陀罗种子,再用匕首刺伤自己,那他为什么还要束缚自己的手脚?后颈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布置的现场,想要将他伪造成自杀,或者嫁祸给他人!”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凶手先用曼陀罗制剂将死者迷晕或者制服,捆绑起来进行殴打,然后用这把淬毒的匕首刺伤了他。但可能因为匕首上的毒药失效,或者凶手担心他没死,又强迫他服用了(或者直接将)另一种能与曼陀罗产生剧毒反应的物质,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李三听得脸色发白。
江玥点了点头,心情也十分沉重。这个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残忍,而且对毒药似乎有一定的了解。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吗?”李三问道。
江玥看着地上的老鼠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各种证物,眉头微蹙。这些,或许可以作为间接证据,但要彻底指认凶手,恐怕还不够。
“我们需要找到毒药的来源,以及……了解死者的真正身份。”江玥说道,“一个普通的‘奸夫’,恐怕不会接触到曼陀罗这样的毒药,也不会招惹上如此心狠手辣的凶手。”
就在这时,停尸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却是赵虎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额头上还带着伤痕。
“赵捕头,你怎么了?”江玥惊讶地问道。
赵虎喘着粗气,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他回去之后,立刻向县太爷禀报了江玥的发现,说案情复杂,死者死因不明,可能涉及谋杀。县太爷听后,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下令封锁了发现尸体的城郊荒野,并派了几个衙役前去勘察。
然而,就在赵虎带队勘察现场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县里另一位颇有势力的富商,周老爷。周老爷声称,那个死去的年轻男子,是他的远房侄子,名叫周平,三天前离家出走,一直没有音讯。他今天听说城郊发现尸体,特意赶来辨认。
周老爷一来,就对赵虎等人破口大骂,说官府办案不利,竟然将他的侄子暴尸荒野,还怀疑是他们这些衙役勾结奸人,杀害了他侄子。他还拿出了一份地契和一些信件,证明死者的身份,并威胁赵虎,如果不尽快抓获凶手,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更让赵虎难堪的是,周老爷似乎与县太爷有些私交,言语间对县太爷也多有指责,暗示县太爷治下不严,才有此等恶性案件发生。县太爷得知消息后,虽然不悦,但也不好当面发作,只能打圆场,让赵虎尽快查明真相,给周老爷一个交代。
“那……周老爷他……”江玥问道。
“他现在就在县衙里,闹得不可开交!县太爷让我立刻回来,让你……让你赶紧验尸,拿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来!”赵虎苦着脸说道,“周老爷一口咬定是他侄子与人通奸,被‘奸夫淫妇’合力杀害,扬言要我们立刻抓人!”
江玥心中一沉。周老爷的出现,显然打乱了原本的调查节奏。如果死者真的是周老爷的侄子,那么他的社会关系就要重新梳理,背后牵扯的势力也可能更加复杂。
而且,周老爷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仅仅是一个远房侄子,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县太爷撕破脸吗?还是说,这个周平,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死者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呢?”江玥问道。
“都被周老爷带走了,说要带回家里做法事。”赵虎说道,“不过,我偷偷留了一件死者的贴身内衣,你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件破旧的、沾染了血迹的粗布内裤。
江玥接过内裤,仔细检查。在内裤的裆部,她发现了一些……微量的、淡黄色的粉末残留。她用手指捻起一点,闻了闻,又看了看。
“这是……”她看向李三,“你之前买的那种草药,还有残留吗?”
李三连忙拿出那包草药,打开一小块。江玥对比了一下,颜色和气味都有些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不完全一样,但很接近。”江玥说道,“这可能是……同一种草药的不同部分,或者是炮制过的?”
她又拿起那把淬毒的匕首,仔细观察着刀柄上缠绕的粗布。粗布的材质很特殊,不像是本地常见的布料。她仔细辨认着布料的纹理和颜色,心中若有所思。
“赵捕头,”江玥说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周平失踪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还有,周老爷,他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要一个‘通奸弑夫’的结论?”
赵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查!周老爷家就在城南,我这就带人过去!”
“等等,”江玥叫住了他,“赵捕头,你现在这样去,恐怕问不出什么。周老爷既然有备而来,定然会安排好说辞。我们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证物,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赵捕头,”江玥继续说道,“你现在回去,告诉周老爷,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赵虎一愣:“结果?什么结果?”
“你就说,”江玥看着赵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根据验看,死者胸口刀伤确实是致命伤,但死者指甲缝中发现异物,后颈有被捆绑殴打的痕迹,且胃内容物和现场发现的一些可疑粉末混合后具有剧毒。初步判断,死者生前可能遭受了胁迫,并非自愿……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请你转告周老爷,让他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赵虎听完,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江玥的意思。江玥这是在给周老爷施加心理压力,暗示死者的死并非简单的情杀,背后可能另有隐情。这样一来,周老爷如果心中有鬼,必然会有所反应。
“好!我这就去!”赵虎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赵虎离去的背影,江玥转向李三:“李捕快,现在,我们有两件事情要做。第一,想办法弄清楚,死者指甲缝里的曼陀罗种子,和这匕首柄上布料的来源。第二,想办法打探一下,这个周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失踪前几天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李三用力点了点头:“江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
虽然任务艰巨,但江玥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随着调查的深入,笼罩在这起案件上的迷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而她,也通过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冷静分析,初步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暂时摆脱了被立刻沉塘的危机。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凶手,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停尸房,驱散了些许阴霾,但也让那些血迹和污秽显得更加刺眼。江玥站在尸体旁,眼神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通往真相的道路,虽然那条路充满了荆棘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