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脸颊传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江玥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熟悉的手术室无影灯，也不是医院里那片单调的白墙，而是一片……昏暗、破败的土黄色屋顶？屋顶有些地方还漏着光，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嘶……” 她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哪里？
宿醉？不对，她昨晚为了赶一个紧急的尸检报告，只喝了几口黑咖啡提神，根本没碰酒。
绑架？她一个普通的法医，接触的都是些凶杀案的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谁会绑架她？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散落在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片段，是深夜的急诊室，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一个车祸重伤员被推进来，她刚带上手套准备进行检查……
然后呢？
后脑勺的剧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阵眩晕。江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四周。
她正躺在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稻草褥子。身下的“床”似乎是一张破旧的木桌拼凑起来的，不，更像是一块门板？周围的环境极其简陋，土坯墙，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干枯的草药和几件看不出原貌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混杂着草药味、淡淡的腐臭味，还有一种……类似于铁锈，但又更加浓烈的血腥气。
这味道……
江玥的心脏骤然收紧。作为法医，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那是死亡和血液混合的味道。
她挣扎着想下地，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虽然绑得不算太紧，但稍微一动就会摩擦到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因为虚弱和震惊而显得有些沙哑。
无人应答。
她侧耳倾听，外面似乎有一些嘈杂的人声，还有隐约的锣鼓声，但听不真切。
这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穿越了？
接收到的信息很零碎，但她抓住了几个关键点：原主也叫江玥，字明昭，年方十五，是大梁朝青阳县一名……仵作学徒。三天前，在给县衙后巷发现的一具无名女尸验尸时，不知何故，与衙门里负责此事的老仵作张老头发生了争执，被张老头以“以下犯上、妖言惑众”的罪名告到了县令那里。县令念在她年幼，又无人作证，没有重罚，却将她关在了这县衙后面废弃已久的停尸房旁，名为反省，实为囚禁。
而就在昨天晚上，张老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给她下了药，迷晕了她，并将一具新的尸体——一个在城郊荒野被发现的年轻男子——偷偷塞给了她，勒令她必须在天亮之前验出死因，否则……就要以“通奸弑夫”的罪名，将她和那具男尸一起“沉塘”。
而现在，天已经快亮了。
所以，她现在面临的困境是：双手被缚，身处污秽的停尸房，即将被当作杀人凶手处死，而眼前这具不明不白的尸体，就是她唯一的“生机”或者说“催命符”。
这个原主，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跟老仵作顶撞。不过，也难怪，她一个弱女子，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做仵作这份与尸体打交道、被视为“贱业”的工作，本就艰难，若再不硬气些，怕是早就被欺凌致死了。
江玥苦笑一声，既来之，则安之。虽然开局堪称地狱难度，但她好歹也是现代法医，见过的尸体比这县城里的活人都多，验尸对她来说，虽然条件简陋，但并非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周遭的恶臭和身体的不适，开始仔细检查眼前的尸体。
尸体被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板上，就在她躺着的“床”边。借着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看到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双脚。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一定的僵硬，尸斑也呈暗紫色，分布在背部未受压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戌时（晚七点到九点）到子时（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致命伤很明显——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切口边缘整齐，创腔内组织被破坏严重，应该是被一种非常锋利的锐器一刀毙命。
但这还不够。
江玥的目光锐利起来，她需要找出他真正的死因，或者说，是被谋杀的证据。因为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深夜在荒野被陌生人一刀毙命，虽然可能是仇杀或劫杀，但其中定有蹊跷。
她努力回忆着原主的记忆，以及自己所学的知识。古代仵作验尸，主要看尸斑、尸僵、腐败程度、外伤、窒息征象等等，但对于一些内部损伤或者中毒，手段就非常有限了。
“水……”她低声说，喉咙干得冒烟。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停尸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打开了。
一个矮胖、穿着衙役服饰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和鄙夷的神色。他手里拿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脸上的横肉和嘴角的横肉。
“哟，江明昭，还没死呢？”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道，“时辰可不早了，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你要是再验不出来，或者敢耍什么花样，可就别怪本捕快无情，直接送你去阴曹地府跟那奸夫做伴吧！”
江玥认得他，是县衙的捕快头子，赵虎。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就是张老头的狗腿子，平日里没少欺负原主。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赵捕头，验尸需要清水、干净的布，或许还需要一把小刀和镊子。”
赵虎嗤笑一声：“你还当这里是你们那干净整洁的太医院不成？要什么小刀镊子？老规矩，肉眼验看！赶紧的，我可盯着你呢！”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灯，凑近了一些，刺鼻的油烟味混合着尸臭，让江玥一阵反胃。
没有工具，这无疑增加了难度。但江玥并没有放弃。她知道，很多时候，仔细的观察比工具更重要。
“赵捕头，死者衣着完整，但鞋袜不见，赤足。请帮我将他的衣物褪去，方便查验。”江玥说道。她必须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
赵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江玥的要求有些奇怪，但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又想到县太爷的吩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粗鲁地将男尸身上的破旧短褂扒了下来。
随着上衣被褪下，江玥的瞳孔微微一缩。
男尸的胸口除了那个巨大的致命创口外，肋骨两侧，靠近腋下的位置，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淤青和指印，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而且，死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虽然算不上健美，但也绝非羸弱之辈，绝不可能毫无反抗就被人一刀捅死。
“还有，他的后颈处，似乎有擦伤。”江玥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尸体。
赵虎狐疑地凑近看了看，果然在死者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淡淡的擦伤痕迹，因为尸体已经开始出现尸斑，不仔细看确实容易忽略。“这是什么？”
“可能是被拖拽时造成的，或者……是被人从后方袭击时留下的。”江玥沉吟道。
赵虎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厉声道：“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拖拽？什么袭击？我看你就是存心拖延！赶紧说，他是怎么死的？”
江玥没有理会他的呵斥，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死者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微小的残留物，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泥土，但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粘稠感。
她伸出手，想要去掰开死者的手指。
“你想干什么？！”赵虎立刻警惕地阻止了她，“不准乱动尸体！”
“赵捕头，”江玥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专业而冷静，“我想看看他指甲缝里有什么。人在临死前，如果有过搏斗，指甲里很可能会留下凶手的衣物纤维、皮屑，甚至是泥土中的特殊成分。这对我判断死因非常重要。”
赵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懂得这些？他想起县太爷昨天说的话，说这江明昭最近似乎看了些杂书，懂一些奇奇怪怪的道理。难道……
“不行！”赵虎断然拒绝，“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你只要说出个大概死因就行！”
“如果我说，他并非死于那唯一的一刀，而是另有隐情呢？”江玥缓缓说道，语气笃定。
赵虎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他胸口这刀伤深可见骨，鲜血都流干了的，怎么可能还有别的死因？”
“刀伤确实是致命的，但或许在他中刀之前，已经遭受了重击，或者中毒，导致他失去了反抗能力，甚至……已经死亡？”江玥紧紧盯着赵虎的眼睛，“如果是这样，那这伤口，可能只是为了伪装成他杀，或者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赵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江明昭的话，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那个年轻男子身上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后颈的擦伤，肋下的指痕，指甲缝里的不明物……这些都让他心里隐隐不安。万一真的如这丫头所说……
“你……你有什么证据？！”赵虎厉声问道。
江玥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她努力回忆着现代法医的初步尸检流程，虽然条件简陋，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尝试的。
“证据……”她看向赵虎，“赵捕头，你身上可有烈酒？或者……浓盐水也行。”
“你要这个做什么？”赵虎更加警惕了。
“擦拭尸体表面，尤其是那些可疑的痕迹，或许能发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江玥解释道，“另外，如果能有一把小刀，我可以割开他的指甲，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赵虎犹豫了。县太爷只说让她验尸，没说可以用这些东西。但如果不让她做，万一到时候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县太爷那边……”
“先保住性命，再谈案情！”江玥语气严厉，“如果你现在回去复命，只说我验出他是被一刀毙命，那你就坐实了冤案，到时候谁能救你？只有找出真凶，或者至少证明死者死因不明，你才能洗脱干系！”
赵虎被江玥说得冷汗涔涔，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身形单薄、处境凄惨，但眼神异常锐利坚定的少女，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以下犯上”的仵作学徒产生了敬畏。
“好！”赵虎一咬牙，“我这就去回禀县太爷，就说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勘察！然后立刻带人去现场勘查！李三，你留守这里，看住她！”
李三点了点头。
赵虎匆匆离开了停尸房。
看着赵虎离去的方向，江玥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着。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赵虎虽然是张老头的狗腿子，但本质上并不坏，只是趋炎附势。现在事情有变，他选择了暂时相信自己。
但危险并未解除。县太爷那边不好交代，张老头更是恨她入骨。而且，如果这真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得知官府开始调查，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或者说被迷晕未醒）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这具冰冷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查明真相的决心。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法医，绝不能死在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更不能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
她必须活下去，找出真相！
视线再次回到男尸身上，江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刚才的分析虽然有理有据，但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那个指甲缝里的不明物质，以及死者生前可能遭受的“特殊”对待，都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她再次仔细检查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注意到，死者的嘴唇似乎有些发绀，虽然不明显，但结合他指甲缝里的可疑物质，江玥的心头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是……某种药物？”她喃喃自语。
古代虽然没有什么现代化学，但也有一些毒药和解药的知识。比如砒霜、鹤顶红之类，但这些毒药通常发作很快，而且症状明显。死者身上的伤痕表明，他生前经历了长时间的痛苦和搏斗，这似乎与急性剧毒不太相符。
难道是……某种慢性毒药，或者……蒙汗药、迷药之类的东西？
江玥努力回忆着原主的记忆，以及自己看过的古代医书杂记。突然，她想起一种叫做“蒙汗药”的东西，据说由曼陀罗花等制成，服用后会使人昏迷失去知觉。但如果剂量控制不好，或者与其他药物混合使用，会不会造成其他后果？
她再次凑近死者的口鼻，仔细闻了闻。除了尸臭和血腥味，似乎真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甜腻气味。
“找到了！”江玥心中一动。她让李三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翼翼地伸进死者的口腔，探查咽喉和舌根部位。果然，在舌根处，她发现了一些淡黄色的、粘稠的残留物。
她用竹签将那些残留物刮下来，和之前在指甲缝里收集到的物质放在一起。
“这应该就是关键！”江玥看着那两种相似的物质，心中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停尸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却是县衙新来的那位姓王的师爷。王师爷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看起来文质彬彬，与粗鄙的衙役们截然不同。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江姑娘，”王师爷的声音温和，但眼神却带着审视，“赵捕头让我过来看看你。县太爷有令，既然你自称案情复杂，需进一步勘察，那便安心在此。这是我让人送来的伤药，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吧。”说着，他将药箱放在地上。
江玥有些意外。这位王师爷，似乎与其他人不同。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王师爷是三年前才来到青阳县的，为人低调，精通医术，与县太爷私交甚好，但对衙门里的事向来不太过问。
“多谢王师爷。”江玥道了谢。
王师爷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尸体旁，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就是死者？看样子……死状确实有些奇怪。”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尸体的异常之处。
“王师爷也懂验尸？”江玥试探着问道。
王师爷笑了笑：“略懂一些岐黄之术，对仵作之事实在不精。不过，江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在难得。”他的目光落在江玥被麻绳捆住的手脚上，“赵捕头也是奉命行事，姑娘受委屈了。”
他的话语虽然客气，但江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距离感。这位王师爷，似乎并不打算掺和到这件事里。
“王师爷客气了。”江玥不再多言，拿起王师爷送来的伤药——是一些金疮药粉末——自己动手，忍着疼痛，将伤口上的麻绳磨破的皮肤简单处理了一下。
王师爷看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王师爷离去的背影，江玥眼神微沉。直觉告诉她，这位看似和善的王师爷，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看向李三：“李捕快，你能帮我做几件事吗？”
李三有些犹豫，看了看江玥，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我知道你只是奉命行事，但这件事关乎人命，也关乎你的前程。”江玥语气诚恳，“如果你能帮我，一旦案情查明，你便是首功一件！”
李三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江姑娘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第一，你去县衙后面的药材铺，想办法买一些……曼陀罗的叶子或者种子回来。记住，要新鲜的叶子最好。”江玥说道。她记得曼陀罗花是制作蒙汗药的主要原料之一。
“曼陀罗？”李三愣了一下，“这个……我去问问，但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尽力而为。第二，你去打一桶干净的井水来，越凉越好。第三，再找几根细长的竹签，越细越好。”
李三一一记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停尸房。
看着李三离去的背影，江玥松了一口气。虽然条件简陋，但她总算有了一些可以行动的空间。
她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上。她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死者生前中毒，或者至少摄入过某种特殊物质。
她想起了现代法医常用的解剖手段。虽然现在没有手术刀，工具极其简陋，但必要的时候……她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目光落在王师爷留下的那个小药箱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打开了药箱。里面除了一些常见的药材，还有一把小小的银刀，几卷细纱布，以及一些其他的……外科工具？虽然也很粗糙，但比起她现在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她心中一动，将那把银刀和几卷纱布拿了出来。
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刺眼。停尸房里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似乎也更加浓烈了。
江玥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洗刷自己的冤屈，同时也要揭露这起隐藏在“奸夫”身份之下的谋杀案真相。
她握紧了手中的银刀，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影灯下，她是冷静客观的法医。
在这阴暗的停尸房，她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