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羽在梦中挣扎,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炉上烤。她翻了个身,被子像铅块一样压在身上,汗水浸透了睡衣。睁开眼睛时,天花板上仿佛有无数黑点在旋转。
“唔…”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碰到手机时差点把它扫到地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凌晨两点十七分。微信里有宋栖川晚上发来的消息,说今天要去参观哈佛美术馆,会晚些回复她。
林栖羽想打字告诉他她可能发烧了,但手指不听使唤,一连打错了好几个字。最终她放弃了,直接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响了七八声后,林栖羽才猛然意识到——波士顿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多,宋栖川很可能正在参观,不会接电话。
就在她准备挂断时,屏幕突然亮了。宋栖川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却是一片黑暗。
“栖羽?”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没戴,“出什么事了?”
林栖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冒火:“我…好像发烧了…”
宋栖川立刻清醒了,脸凑近屏幕:“量体温了吗?”
“没…宿舍里没体温计…”林栖羽的声音细若蚊蝇。她看到宋栖川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台灯亮了,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现在能起床吗?去找退烧药。”宋栖川的声音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她耳边。
林栖羽勉强撑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翻找抽屉里的药盒。
“找到了…但是这个过期了…”她拿起一盒退烧药,上面的日期显示已经过期三个月。
屏幕那头的宋栖川深吸一口气:“有冰袋吗?或者冰块?”
“冰箱…应该有冰块…”
“先去拿冰块,用毛巾包着敷额头。”宋栖川的语速比平时快,“然后给我看你药箱里还有什么。”
林栖羽跌跌撞撞地走向厨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打开冰箱时,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战。她取出制冰盒,却因为手抖撒了一地。
“小心!”宋栖川的声音从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里传出,“别摔了。”
林栖羽蹲下来,慢慢捡起几块冰,用厨房纸巾包住,按在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药箱…在浴室…”她拿着冰块和手机,慢慢挪向浴室。翻出药箱后,她把内容物一股脑倒在地上。
“有感冒冲剂、创可贴、胃药……”她一件件拿起来给宋栖川看。
“那个绿色盒子的,是消炎药吗?”
林栖羽拿起绿色药盒:“嗯…但也是过期的…”
宋栖川沉默了几秒:“打给阿姨吧。”
林栖羽的手顿住了:“现在?凌晨两点多?”
“你烧得不轻,需要及时用药。”宋栖川的语气不容反驳,“或者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不要救护车……”林栖羽摇头,随即一阵眩晕,“我…我打给妈妈……”
她颤抖的手指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正当她准备放弃时,电话突然通了。
“栖羽?”林母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警觉,“怎么了?”
“妈…我好像发烧了……”林栖羽一听到母亲的声音,鼻子突然一酸,“宿舍里没药…”
“多少度?”
“没…没量……”
电话那头传来林母起床的动静:“我现在过去。你先用温水擦擦脖子和腋下,别盖太厚。半小时就到。”
挂断电话,林栖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太久没向母亲求助了?屏幕那头的宋栖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妈妈很快就到。”他轻声说,“现在回床上躺着,好吗?”
林栖羽点点头,慢慢挪回卧室。躺下后,她把手机靠在枕边,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弄湿了头发。
“栖川…”她突然小声说,“你那边…为什么是晚上?”
宋栖川嘴角微微上扬:“因为现在是波士顿凌晨三点。”
林栖羽瞪大了眼睛:“那你…你怎么接的电话?”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宋栖川轻描淡写地说,“你打电话,我当然会接。”
这句话让林栖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高三那年,她急性肠胃炎住院,宋栖川逃课来陪她,被班主任抓个正着也不肯离开。那时他说过类似的话:“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别哭。”宋栖川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阿姨很快就到了。”
林栖羽乖乖闭上眼,但手指还紧紧握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宋栖川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什么。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
“…查尔斯河今晚有很多星星,比北京清楚多了。我昨天才知道,波士顿和北京的纬度差不多,所以能看到一些相同的星座…”
他在给她讲星星。这个认知让林栖羽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宋栖川,那个惜字如金的数学天才,正在用他贫瘠的语言能力为她描述异国的星空。
“…Raj说他们印度有个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守护在乎的人…”
林栖羽的意识渐渐模糊,但宋栖川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与清醒世界连接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惊醒了她。宋栖川在手机里说:“应该是阿姨,我去开门。”
“你怎么…”林栖羽迷迷糊糊地问,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笑。这个认知让她轻轻笑了,尽管笑声很快被一阵咳嗽打断。
她听到母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冰凉的手贴在她额头上。
“烧得不轻。”林母的声音紧绷,“我带体温计和药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林栖羽模糊的意识中闪过——母亲扶她起来吃药,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手掌和脚心,换掉被汗水浸湿的睡衣。整个过程宋栖川都没有挂断电话,偶尔会通过手机给出建议:“多喝温水”、“别用酒精直接擦额头、。
当林栖羽再次清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发现自己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床头柜上摆着体温计、药盒和半杯水。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
“妈……”林栖羽轻声唤道。
林母立刻抬起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栖羽试着坐起来,母亲连忙上前扶她,“几点了?”
“六点四十。”林母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要观察。”
林栖羽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手机放在充电器上,已经黑屏了。
“宋栖川……?”
“电话打了将近四个小时,手机没电了。”林母的语气复杂,“我帮你充上了。”
林栖羽的脸热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母亲知道了宋栖川凌晨三点接她电话的事。
“他…一直没挂?”
林母摇摇头:“我来了之后还给了不少建议。”她停顿了一下,“那孩子…比我想的要细心。”
这句话让林栖羽的眼眶又湿了。她看向枕边——宋栖川给她的数学笔记就放在那里,书签露在外面,是张波士顿的明信片。
“你们……”林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很认真?”
林栖羽轻轻点头:“嗯。”
林母长叹一口气,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她突然说:“墙上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栖羽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墙面——那里钉着一张宋栖川的侧脸照,是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偷拍的。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高三秋天。”林栖羽小声回答,“他…不知道我洗出来了。”
林母把水递给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你退烧了,叫他来家里吃饭吧。”她的语气平静,却让林栖羽差点打翻水杯,“正式的那种。”
林栖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
“快喝水。“林母避开她的视线,“我去煮点粥。”
母亲离开后,林栖羽立刻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开机后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宋栖川。
“阿姨到了吗?”
“现在感觉如何?”
“记得每小时量一次体温。”
“我查了北京今天的天气,温差大,别着凉。”
“……”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这边天亮了,去买点东西。看到消息回我。”
林栖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这些简短的关心一条条重新读过。她想起凌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宋栖川描述星空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与平日判若两人。
她回复:“烧退了些,妈妈在这里。谢谢你…凌晨三点接我电话。”
消息刚发出就显示已读,宋栖川的回复立刻跳出来:“应该的。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栖羽打字,“妈妈说…等你回来,请你去家里吃饭。正式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宋栖川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林栖羽能想象屏幕那头他的表情——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想要上扬又强压下去的样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宋栖川发来的照片——一盒印着“MIT”标志的薄荷糖,旁边是手写便签:“据说对喉咙好。下周带给你。”
林栖羽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薄荷糖旁边露出一角素描本的边缘——是她送给他的那本。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即使相隔万里,他们仍在彼此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母亲端着粥进来时,林栖羽正对着手机微笑。
“栖川?”林母问,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
林栖羽点点头:“他说要给我带MIT的薄荷糖。”
林母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突然说:“当年你爸爸…从来没在我生病时买过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入林栖羽心底。她抬头看着母亲,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冒出几根白发。那个曾经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如今显出了老态。
“妈……”她轻声唤道,不知该说什么。
林母摆摆手:“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栖川那孩子…不错。”
这句简短的肯定,在林栖羽听来,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