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2

林栖羽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的符号像一群黑色蚂蚁爬进她的眼睛。李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这道题去年高考出现过类似的，必须掌握…”

　　她悄悄抬眼，目光越过前排宋栖川的肩膀。他正转着笔，那支黑色水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转，像一只听话的蝴蝶。林栖羽注意到他转笔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习惯。

　　“林栖羽！”李老师突然提高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林栖羽慢慢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板发出“砰”的一声。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喉咙发紧。这是一道三角函数题，她昨晚明明复习过类似的，可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我…那个…”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不会就直说，别浪费大家时间。”李老师不耐烦地挥手，“宋栖川，你来。”

　　宋栖川站起来，校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丝毫犹豫，流利地说出解题步骤，声音清朗得像山间溪水。林栖羽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耳朵里嗡嗡作响。

　　“很好，坐下。”李老师满意地点头，“林栖羽，你上课能不能专心点？整天魂不守舍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林栖羽感觉脸颊烧得发烫，她死死盯着桌面，直到宋栖川重新落座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她的刘海。

　　下课铃终于响起，林栖羽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成了她的避难所。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却浇不灭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羞耻感。

　　“数学有那么难吗？”镜子里突然出现张悦的脸，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我看宋栖川做题跟玩儿似的。”

　　林栖羽扯了张纸巾擦脸，没说话。

　　“诶，你知道吗？‘双栖CP’都传到三班去了。”张悦促狭地撞了撞她的肩膀，“周雨晴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宋栖川呢。”

　　“别胡说！”林栖羽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旁边的女生回头看她。她急忙压低声音：“我只是…觉得他数学很好…”

　　“那你可没戏了。”张悦撇撇嘴，“听说宋栖川只和成绩好的女生来往。上学期有个文科班的女生给他送情书，他看都没看就问人家年级排名。”

　　林栖羽的心沉了下去。92分和148分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十六分的差距，更是一道她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天晚上，林栖羽书桌上的台灯亮到凌晨两点。她面前摊着三本不同的数学参考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算式。最后一道题解完时，她的手指已经被铅笔磨得发红。

　　合上书，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素描本。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不一会儿，宋栖川上课时专注的侧脸就跃然纸上。她画他微蹙的眉头，画他思考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画他解出难题时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这些细节，她不知何时已记得如此清晰。

　　第二天一早，林栖羽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教室。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站在宋栖川的座位前，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笔记本，封面用银色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数学笔记，每一道例题都配了详细的解析，甚至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易错点。她小心地把本子放进宋栖川的课桌，又怕被其他同学看见，特意用一本课本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座位，脸颊发烫，手心全是汗。整整一上午，她都没敢往宋栖川的方向看，连老师提问时都一反常态地没有抬头。

　　午休时分，林栖羽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老高。她听见宋栖川和几个男生说笑着回到教室，听见他的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翻找课本的响动。

　　“咦，这谁的？”宋栖川的声音。

　　林栖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数学笔记？”另一个男生凑过去，“哇，整理得这么详细，借我复印一下呗？下周不是要月考了吗。”

　　“随便。”宋栖川漫不经心的回答像一把小刀扎进林栖羽心里，“可能谁放错了吧。”

　　笔记本被抽走的声音。林栖羽咬住下唇，眼眶突然发热。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宋栖川正把她的笔记本递给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王志鹏。那个本子她花了整整一周的课余时间，连美术课都偷偷在完善，而现在它被随意地传阅着，像一本无主的练习册。

　　“谢啦！”王志鹏拍了拍宋栖川的肩膀，“对了，放学后打球去？”

　　“行啊。”宋栖川转着笔，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丝毫没有在意那本消失的笔记。

　　林栖羽把脸埋进臂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张悦说的话——“宋栖川只和成绩好的女生来往”。是啊，一个连及格线都勉强够到的女生整理的笔记，对他这样的数学天才来说，大概毫无价值吧。

　　下午第一节课前，王志鹏来还笔记本。林栖羽看着他随手把本子扔在宋栖川桌上，本子滑到地上，散开几页。宋栖川弯腰捡起来，随手掸了掸灰就塞进了课桌，整个过程没有多看一眼。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林栖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到宋栖川的座位前。犹豫了几秒，她拉开他的课桌抽屉——那本蓝色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封面上的小星星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伸手想拿回来，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算了，既然他不需要，就让它在这里自生自灭吧。她轻轻合上抽屉，转身离开时撞到了宋栖川的椅子。一块橡皮从桌面滚落，她弯腰捡起，发现是半块用得很旧的橡皮，上面还留着牙印——宋栖川思考时总喜欢咬东西。

　　不知怎么的，这个小小的发现让林栖羽鼻子一酸。她把橡皮放回原位，还特意摆成原来的角度，就像她从未碰过一样。

　　走出校门时雨已经大了。林栖羽没带伞，她站在屋檐下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宋栖川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他们共撑着一把大伞，宋栖川站在中间，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的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

　　林栖羽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却看见宋栖川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扫来。她慌忙别过脸，假装在看雨势。等她再偷偷抬眼时，宋栖川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家，林栖羽甩掉湿漉漉的鞋子，径直走向书桌。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硬皮本子——这是她的秘密收藏，里面全是关于宋栖川的点点滴滴：他喜欢用的薄荷味墨水，他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小卖部买一瓶矿泉水，他解出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铅笔轻敲桌面…

　　翻到最新一页，她重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终落下的是这样一行字：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本笔记是谁的。”

　　窗外，雨点拍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林栖羽合上本子，把它锁回抽屉深处。然后她翻开数学课本，在台灯下继续攻克那些令她头疼的公式和定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张悦发来的消息：“猜猜我刚才在便利店看见谁了？宋栖川！他买了一整盒薄荷糖，就是你上次说很好闻的那种！”

　　林栖羽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想起宋栖川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想起他思考时咬橡皮的小习惯，想起他今天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所有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她永远无法靠近的人。

　　但她还是打开回复框，一字一句地打下：“真的吗？他…还买了什么？”

　　发送完这条消息，林栖羽立刻把手机扔到床上，好像那是个烫手的炭块。她捂住发烫的脸颊，心想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雨还在下，而少女的心事像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