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和轩虽算不上富丽,却比碎玉轩宽敞雅致得多。院里种着两株合欢树,眼下正是花期,粉白相间的绒花缀满枝头,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像铺了层碎雪。
沈清辞搬进新殿的第三日,娴妃便遣人送来了贺礼——一对羊脂玉镯,温润通透。
“娴妃娘娘说,多谢沈常在那日仗义执言。”送礼的宫女屈膝道,“娘娘还说,往后若有难处,尽可去找她。”
沈清辞握着玉镯,指尖微凉。她知道,娴妃这是在示好。经此一事,后宫人人都知她沈清辞能言善辩,且得了皇上一句“聪慧”的评价,虽位份不高,却已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替我谢过娘娘。”沈清辞让春桃取了一匹新得的云锦回赠,“告诉娘娘,臣妾不敢叨扰,但若娘娘有需,臣妾的针,随时为娘娘所用。”
这话既保持了距离,又隐隐透出结盟的意思。宫女笑着应了,捧着云锦去了。
春桃看着院里的合欢花,喜滋滋道:“娘娘,现在咱们总算熬出头了。娴妃娘娘家世显赫,又一向得太后喜欢,有她照拂,往后定能安稳。”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走到廊下,看着墙头上探进来的一枝石榴花。“安稳?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
她刚晋位,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贵妃虽收敛了些,看向她的眼神却总带着戒备;其他妃嫔更是各怀心思,有拉拢的,有试探的,自然也少不了暗中使绊子的。
这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的宫装,说是按位份分的。沈清辞打开一看,几件湖蓝色的常服倒还合身,只是那件应景的秋香色锦袍,领口处的盘扣竟用了极细的铅丝固定,摸着硌人不说,若贴身穿久了,铅气侵体,难免会头晕乏力。
“这是谁的手笔?”春桃气得发抖,“也太欺负人了!”
沈清辞拿起锦袍,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铅丝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让我生病失宠?倒是简单直接。”
她让人将锦袍收起来,既没去内务府理论,也没声张。入夜后,却取了剪刀,将那铅丝扣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换了副银质的暗扣。随后,她在锦袍的里衬绣了几朵极小的忍冬花,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日后,太后设宴,要求各宫妃嫔穿秋装赴宴。沈清辞便穿着那件改过的秋香色锦袍去了。
席间,贵妃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锦袍:“沈常在这件衣服倒是别致,只是这盘扣……看着有些眼熟。”
沈清辞微微一笑:“回贵妃娘娘,这是内务府新送的,许是样式巧合吧。”
太后也多看了两眼,忽然道:“靠近些,让哀家瞧瞧。”
沈清辞依言上前。太后摸着她的领口,眉头微蹙:“这盘扣……不是内务府的手艺。”
“回太后,”沈清辞垂眸,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臣妾拿到时,这扣子有些硌人,便让丫鬟换了副银扣。原是臣妾僭越了。”
“哦?为何硌人?”太后追问。
沈清辞便让春桃取来那副拆下来的铅丝扣,呈给太后。“原是用这铅丝做的,臣妾怕伤了脖子,才敢擅自更换。”
太后面色一沉。铅气伤身,后宫之中,用这种阴私手段害人,已是犯了忌讳。“内务府的人是怎么当差的?”
总管太监吓得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查!”
太后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清辞的锦袍里衬上:“这忍冬花绣得不错,针脚很细。”
“谢太后夸奖。”沈清辞道,“臣妾想着,忍冬耐寒,绣在里面,也算讨个吉利。”
太后点点头,对身边的嬷嬷道:“这孩子心思细,又懂分寸,赏她一对赤金点翠的簪子。”
“谢太后恩典。”
宴席散后,贵妃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眼神阴鸷。那铅丝扣是她让人安排的,本想让沈清辞在太后面前出丑,却没料到反被她借题发挥,得了太后的赏赐。
而沈清辞回到锦和轩,看着那对赤金簪子,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局,她又胜了。但每一次胜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夜里,她坐在灯下,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墨色丝线在绢面上游走,勾勒出孤舟上垂钓翁的剪影。
“娘娘,您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呢?”春桃一边研墨一边问。
沈清辞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的绣针停顿了片刻。“太平?或许要等这朱墙之内,再无算计的时候吧。”
只是她知道,那一天,恐怕永远不会到来。她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针,步步为营,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