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的哭戏练习，从周三放学后开始。
他没去请教福利院的张阿姨——上次帮阿姨修洗衣机时，她念叨过“男孩子哭哭啼啼没出息”，想来也给不出什么专业建议。最后还是在废品站淘到的旧碟片里找到了灵感，是部狗血韩剧，男主被车撞前的三分钟哭戏，据说当年骗走了半个亚洲的眼泪。
此刻他蹲在福利院后院的梧桐树下，对着手机屏幕里男主泛红的眼眶，努力模仿那种“欲哭无泪偏要哭”的纠结感。
“角度不对。”他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皱眉，指尖捏了捏眼角，“太用力了，像被蜜蜂蛰了。”
身后传来“嗤”的一声笑。
江彻猛地回头，看见福利院最小的丫头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正睁大眼睛看他。小丫头叫念念，去年冬天被送进来的，说话还不利索，只会含糊地喊“哥哥”。
“笑什么。”江彻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饼干渣掉地上了。”
念念举起饼干递给他，含混不清地说：“哥……哭？”
“没哭。”江彻捏了块饼干塞进嘴里，甜味混着点碎屑渣，“哥在练本事，练好了能给你买新裙子。”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小短手抓住他的衣角晃了晃。
江彻的心软了软。他从书包里摸出今天林砚之给的草莓糖，剥开糖纸塞到她嘴里。念念含着糖，眼睛弯成小月牙，突然“哇”地一声——不是哭，是笑得太开心，口水差点流出来。
“看，”江彻指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哭戏得这样，眼里要有光，才像真的。”
他掏出笔记本，在“哭戏练习”那页添了行字：“参考样本：念念吃糖时的眼神，需保留‘纯粹感’，剔除‘傻气’。”
回学校时，天已经擦黑。教学楼的灯亮了一排，江彻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苏曼。她倚着栏杆，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梳得比白天整齐。
“明天下午三点，东门奶茶店。”她抛过来个手机，“我前男友的照片，你记一下脸。”
江彻接住手机，屏幕上是个穿着潮牌的男生，头发染成闷青色，正搂着苏曼的肩膀笑。他快速扫了两眼，把手机还回去：“记住了。需要提前说分手原因吗？比如‘性格不合’还是‘我配不上你’？”
“随便。”苏曼拨了下头发，“重点是要显得你特别舍不得我，最好能掉两滴眼泪，让他知道我多抢手。”
“眼泪另算。”江彻一本正经，“一滴五块，上限两滴。”
“江彻你抢劫啊！”苏曼瞪他，“上次挡桃花才五十！”
“风险不同。”江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挡桃花是体力活，哭戏是技术活。你看韩剧男主哭一次多少钱？我这算友情价。”
苏曼被他堵得没话说，从包里掏出十五块丢给他：“定金！演砸了翻倍扣！”
江彻接住钱，叠好塞进笔记本——今天的收入又多了一笔，离念念的新裙子更近了些。他抬头时，看见苏曼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眼神有点奇怪。
“你眼睛怎么回事？”她突然问，“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
江彻摸了摸眼角，才想起刚才对着屏幕练了快一小时，估计是盯久了充血。他扯了个谎：“可能是风大，吹的。”
“是吗？”苏曼狐疑地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真哭了？”
江彻心里咯噔一下。职业准则第一条：不能让客户觉得你在“真投入”，一旦掺杂真情，价格就没发谈了。
他立刻换上那副痞气的笑，指尖弹了弹手里的钱：“哭？为了十五块定金？苏大小姐，你也太看不起我的职业操守了。”
苏曼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明天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江彻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掏出手机照了照，镜片里的自己眼尾确实泛红，不是练出来的那种刻意，倒像是真的有点累。
楼梯转角处，林砚之抱着作业本站了好一会儿。
她刚才来办公室补交作业，刚好撞见江彻和苏曼说话。听见他说“眼泪一滴五块”时，她差点笑出声，可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又觉得那点笑意堵在喉咙里，涩涩的。
她想起昨天在教室看到的笔记本，想起他蹲在操场边练哭戏的样子，想起他给念念塞糖时温柔的侧脸。
这人好像永远在“演”，却又在某些时刻，不小心把真实的自己露出来一点点，像藏在糖纸里的碎屑，甜得很隐晦。
江彻转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公式化的笑：“林同学，还没走？”
“嗯。”林砚之把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刚交完作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的眼睛……没事吧？”
江彻下意识揉了揉眼角，语气轻快：“没事，练哭戏呢，效果不错吧？”他甚至挤了挤眼睛，努力挤出点红血丝，“看，专业吧？”
林砚之看着他刻意搞怪的样子，突然笑了。
“挺专业的。”她点点头，“就是……别练太久，伤眼睛。”
说完，她抱着作业本快步往下走，路过他身边时，轻轻说了句：“明天加油。”
江彻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十五块定金。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泛红的眼角，映出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在“林砚之”那页添了行字：“非客户。新增备注：会关心眼睛，语气真诚，无嘲讽意味。暂定‘可接触人员’。”
夜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笔记本哗哗响。他合上本子时，忽然觉得，明天那场哭戏，好像不用刻意练了。
毕竟心里装着那么多事，稍微松松劲，眼眶就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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