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铁门锈得厉害,林深踹第三脚时,合页才“嘎吱”一声塌下来,扬起一阵灰。砚之捂着鼻子跟进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这边。”林深朝厂房深处偏了偏头,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堆成山的废料,最后落在墙角两个嵌在混凝土里的格子上。
那就是他们的“静笼”。
两个并排的长方体空间,宽不到半米,高刚够一个人蜷着腿坐下,活像两座迷你的混凝土棺材。格子口蒙着块生锈的铁板,是林深上周找来的,边缘被他用石头磨出了刃,既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又能在紧急时当武器。
“进去试试。”林深拍了拍左边的格子。
砚之弯腰钻进去,膝盖立刻顶到了胸口,后背贴着冰凉的混凝土壁,连转身都困难。她抬头看格子顶,能看到漏下来的微光,像原境夜晚透过窗帘缝的月光。“哥,你确定这地方安全?”
“不确定。”林深靠在格子外,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但比在外面被巡界羽盯上强。上周我来的时候,这儿有个老头。”
砚之想起他上次说“清理过”,心里咯噔一下:“你把他……”
“赶跑了。”林深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占着两个格子,说要等他儿子。我扔了半块面包给他,让他去东边的仓库,那边格子大。”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儿子去年就在蚀界没回来,他自己不肯信。”
砚之没再问。她知道林深的脾气,对这种“没意义的坚持”,他向来没耐心。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格子内壁,触到一片凹凸不平。凑近了看,是用石头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想儿子结婚,想抱孙子”。大概是那个老头刻的。
“别看。”林深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右边的格子,铁板“哐当”一声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光线,“别人的念想会乱你的锚点。”
砚之“哦”了一声,却用指甲轻轻把那行字描了一遍。她想起原境楼下的张爷爷,总坐在花坛边等儿子回家,哪怕邻居都说他儿子在外地定居了,不会回来。
“在想什么?”林深的声音隔着铁板传过来,闷闷的。
“想原境的馒头。”砚之随口扯了个谎,“楼下早餐铺的,刚出锅时冒着热气,咬一口能烫到舌头。”
铁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林深在调整姿势。“上次你偷藏了半个,被我发现了。”他说。
砚之笑了。那是上周的事,她把馒头塞进书包,想带到蚀界当干粮,结果被林深搜出来扔了,骂她“蠢货,原境的食物在那边会变质得更快”。
就在这时,厂房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砚之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摸向口袋里的小刀——那把原境的小刀,在格子里反射出微弱的光。
“别动。”林深的声音压得极低,“听动静。”
外面传来拖拽的声音,很慢,带着湿漉漉的摩擦感,和上次在楼梯间听到的一模一样。是腐变者。
砚之的心跳撞着混凝土壁,咚咚作响。她死死盯着铁板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地面掠过一道扭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血痕。
“别想它。”林深的声音又响起来,“想原境的路灯。我们家楼下的,晚上会亮到十一点,橘黄色的,能照见花坛里的三叶草。”
砚之闭上眼睛。
她想路灯,想三叶草,想自己蹲在花坛边数叶片,林深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催“快点,蚊子要吃人了”。
拖拽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格子外面停下了。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腥甜气,像烂掉的水果混着铁锈。
“想安安。”砚之突然开口,声音发颤,“那个婴儿,他含着糖笑的样子,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
铁板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林深的轻笑,很轻,却像定心丸:“没出息。”
但他没再让她想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拖拽声渐渐远了。格子里的空气不再那么粘稠,胸口的压迫感也轻了些。
砚之睁开眼,透过铁板的缝隙往外看,粉色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些,像蒙上了层灰。
“哥,”她说,“那个老头……会不会出事了?”
林深没回答。过了会儿,他从格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去东边仓库看看。”
砚之跟着爬出来,腿麻得站不住,被林深扶了一把。“你不是说他的坚持没意义吗?”
“是没意义。”林深松开手,往厂房外走,“但他知道仓库的静笼怎么锁,有用。”
走到铁门时,砚之回头看了眼墙角的格子,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那行刻字上。她突然跑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在“想抱孙子”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林深在门口等她,没催,也没问。
回去的路上,砚之踩着林深的影子走,突然说:“哥,下次如果我们遇到那个老头,把我们的面包分他一半吧。”
“看情况。”林深说,“如果他还能走路,还能说清楚仓库的位置。”
砚之笑了。她知道,这就是林深的意思——可以帮,但得有用。
夜空是原境的蓝,缀着几颗疏星。砚之抬头看,突然觉得这样的天真好,不用怕直视,不用怕巡界羽,连风里都带着桂花的香。
她拽了拽林深的袖子:“哥,明天我们带点桂花回去吧,晒干了能泡茶。”
林深瞥了她一眼:“原境的东西,少往蚀界带。”
但他的脚步,却慢了些,像是在等她跟上。
格子里的刻字还在,那个笑脸也在。或许在某个粉色的午后,会有另一个越界者钻进这里,摸着那行字和笑脸,想起原境的某个人,然后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回去。
这大概就是静笼的意义——不止是避难所,还是陌生人之间,藏在利己背后的一点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