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雨来得突然。

悸美站在公交站牌下，背包压在肩头，发梢滴着水。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点砸在脸上，带着海城市特有的咸腥味。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次独自旅行，老天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好脸色。

祁喜“要伞吗？”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干净。

悸美转头，看见一把黑色长柄伞递到面前。持伞的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白T恤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悸美“谢谢。”

悸美接过伞，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尖，触感微凉。她这才注意到男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雨天里像两盏温暖的灯。

祁喜“第一次来海城？”

男人没走，反而往站牌内侧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多躲雨的空间。

悸美点头。

悸美“来旅游的。”

她下意识打量对方，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磨损严重的卡西欧手表，表带下隐约可见一道月牙形疤痕。

祁喜“祁喜。”

祁喜“我叫祁喜。”

悸美“悸美。”

她报上名字，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雨声渐大，水花溅到小腿上，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上站牌金属柱。祁喜迅速伸手垫在她脑后，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祁喜“小心。”

悸美耳根发热。

公交迟迟不来，祁喜从背包侧袋掏出纸巾递给她。

祁喜“擦擦脸。”

纸巾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和她高中同桌用的香水一个味道。

悸美“你是本地人吗？”

祁喜“嗯，在临海路开了家咖啡店。”

祁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雨幕。

祁喜“‘旧时光’，有空可以来坐坐。”

公交车终于进站，溅起一片水花。

祁喜“你先上。”

悸美道谢上车，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祁喜站在原地没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铅笔画。

二十分钟后，悸美在青旅放下行李。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潮湿的街道照得发亮。

她按照手机地图寻找那家叫“旧时光”的咖啡店，转过两个街角，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小楼出现在眼前。

门铃叮咚作响。吧台后的人抬起头，琥珀色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笑意。

祁喜“这么快就来了。”

悸美这才发现祁喜左耳上有颗小小的黑痣，随着他说话轻轻颤动。店里客人不多，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木质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母“Q&J”。

祁喜“你的柠檬水。”

祁喜放下一杯漂浮着薄荷叶的饮料，玻璃杯外凝结着细密水珠。

祁喜“加冰，不加糖。”

悸美惊讶地抬头。

悸美“我没说要什么。”

祁喜“猜的。”

祁喜嘴角微扬。

祁喜“高考刚结束的学生，一般喜欢清爽的。”

冰凉的柠檬水滑过喉咙，悸美眯起眼睛。这味道莫名熟悉，像是某个遥远夏日的回声。

她注意到祁喜转身时T恤后领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有个模糊的圆形印记，像是被什么烫伤过。

许懒“祁哥，我的浓缩好了没？”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推门而入，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

祁喜“自己来拿。”

男生凑到悸美桌前，咧嘴一笑。

许懒“生面孔啊，我是许懒，祁喜的大学同学。”

悸美刚要自我介绍，祁喜已经端着咖啡走过来。

祁喜“悸美，来旅游的。”

他放下咖啡杯的动作有些重，液体在杯沿晃了晃。

许懒挑眉。

许懒“哟，全名都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

许懒“加个微信？我们有个小群，经常组织海边烧烤。”

悸美扫码入群，群成员只有三个：祁喜、许懒，还有一个叫“夏月”的人。

许懒凑近她耳边。

许懒“夏月是我女朋友，晚上一起吃饭？她知道所有小众景点。”

傍晚时分，悸美在码头见到了夏月。

女孩穿着明黄色连衣裙，正踮脚往许懒头上戴贝壳发卡。看见悸美，她小跑过来握住她的手。

夏月“终于见到你了！祁喜在群里从来不主动加人。”

海鲜大排档的灯光昏黄，祁喜坐在悸美对面，安静地剥着一只螃蟹。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蟹壳在指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悸美发现他把剥好的蟹肉全放到了自己盘子里。

悸美“我自己来就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

祁喜用湿毛巾擦手。

祁喜”你小时候——”

话到一半突然停住，他换了个话题。

祁喜“高考志愿报的哪里？”

悸美“A大中文系，不过录取结果还没出。”

许懒“巧了，祁喜就是A大毕业的。是吧，建筑系高材生？”

他促狭地用胳膊肘撞祁喜。

许懒“当年多少人追着送情书啊。”

夏月突然指着悸美的手腕。

夏月“你的手链好特别！”

悸美摸了摸那串褪色的玻璃珠。

悸美“小时候朋友送的，一直戴着。”

她没注意到祁喜的视线在手链上停留了好几秒，喉结微微滚动。

夜风渐凉，许懒提议去海边散步。

月光下的沙滩银白柔软，夏月脱了鞋去踩浪花，许懒举着相机追在后面。悸美和祁喜落在后面，脚印一深一浅地并排在潮线上。

祁喜“你相信缘分吗？”

他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像张开的帆。

悸美弯腰捡起一枚贝壳。

悸美“以前不信。”

贝壳表面有螺旋状花纹，她用手指描摹着。

悸美“但现在觉得，有些相遇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祁喜停下脚步。远处灯塔的光扫过他的侧脸，又迅速隐入黑暗。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跑回来的许懒打断。

许懒“前面有荧光海！快来看！”

那晚回到青旅，悸美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起，是祁喜发来的消息：「明天想去灯塔吗？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她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点开祁喜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三天前拍的咖啡店门口，配文“七年了”。再往下滑，去年冬天的一张雪景图上写着“J该高考了吧”。

悸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J是谁？她点开照片放大，在角落的雪人身上发现了一串模糊的字母：QX&JM。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玻璃珠，突然想起某个同样潮湿的夏天。六岁那年住院时，隔壁床的男孩总给她折纸飞机。男孩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小喜？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模糊的痕迹。

悸美关掉手机，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三公里外的咖啡店里，祁喜正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孩站在医院花园里，女孩手腕上戴着崭新的玻璃珠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