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军训的哨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划破操场的寂静。季蒽咬着馒头往集合点跑时，远远看见骆茜鸢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等我五分钟！”她嘴里的豆沙馅差点喷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书包带在肩上滑到肘弯。
骆茜鸢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却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在队列边缘留出个空位。等季蒽喘着气扎进队伍时，她伸手把矿泉水塞了过去：“刚买的，冰的。”
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季蒽拧开喝了一大口，才发现许佑就站在骆茜鸢前排，后背挺得笔直，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已经站了半小时军姿。“你起这么早？”季蒽凑过去小声问。
许佑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五点半的闹钟。”说完便转回去，目光平视前方，像棵挺拔的小白杨。季蒽吐了吐舌头，忽然觉得自己嘴里的豆沙包有点太甜了。
教官是个个子不高的黝黑男人，嗓门却像装了扩音器。“稍息！立正！”他的口令像炸雷，震得队伍里几个女生瑟缩了一下。季蒽下意识挺直脊背，眼角的余光瞥见后排的辰思天——他站在男生队列的第三排，肩膀宽而平，双手贴在裤缝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直视前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站军姿的时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阳光刚过七点就已经带着灼人的温度，晒得水泥地泛出白光。季蒽的额发很快被汗水浸湿，顺着脸颊往下淌，痒得她想抬手去擦，指尖刚动就被教官的眼刀扫过来。“动！打报告了吗？”
她慌忙定住，喉咙发紧。这时忽然有片阴影落在她耳后，带着点微风。季蒽眼角余光斜斜扫去，看见骆茜鸢站得纹丝不动，只是头往她这边微偏了半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忍忍，还有三分钟。”
不知怎的，那声音像块薄荷糖，瞬间压下了喉咙里的燥热。季蒽咬着牙坚持，视线落在前排许佑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扎得极紧，发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连点碎发都没掉出来。
休息哨响起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季蒽刚想往树荫下冲，就被教官叫住：“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出列！”
她愣在原地，看见许佑往前走了一步。教官指着她的脚：“外八字！再站五分钟！”许佑没辩解，只是默默调整站姿，脊背挺得更直了。季蒽站在树荫下喝着水，看着阳光下那个孤单的身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矿泉水没那么甜了。
“她好像总这样。”骆茜鸢不知何时站到旁边，声音很轻，“初中运动会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还接着跑，到终点才发现膝盖在流血。”
季蒽心里一动，从骆茜鸢手里拿过另一瓶没开封的冰镇汽水，快步走到许佑身边。“教官往那边去了，”她把瓶子往许佑手里塞，指尖碰到对方滚烫的掌心，“偷偷喝一口，别让他看见。”
许佑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她犹豫了两秒，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半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侧脸柔和了些，终于有了点十六岁女生的样子。“谢谢。”她把瓶子递回来时，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客气啥。”季蒽笑着摆摆手，瞥见邵淮轩站在树荫下冲她们挥手，便拉着许佑往那边走。
下午练齐步走时，队伍像条歪歪扭扭的蛇。季蒽总跟不住前面的节奏，胳膊甩得像个机械臂，好几次差点踩到许佑的鞋跟。“左脚再迈大点，”许佑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步子比别人小半拍。”
她试着调整步幅，果然顺了些。可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辰思天旁边的男生没站稳，手肘撞到了他的后背。辰思天往前踉跄了半步，却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很快跟上队伍。那男生红着脸小声道歉，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连句“没关系”都没说。
“他好像不太爱说话。”季蒽趁教官转身时，跟许佑咬耳朵。
许佑的视线在后排扫了一眼，淡淡道：“初中物理竞赛见过，他解题时全程没抬头，连监考老师提醒时间都没反应。”
正说着，教官忽然喊停：“男生第三排！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出列！”
辰思天往前走了一步。“你顺拐了知道吗？”教官叉着腰，队伍里响起窃笑声。季蒽看见他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知道。”
“知道还错？”教官嗓门又高了八度，“给我单独练！”
辰思天没说话，只是原地练习摆臂。他的动作其实很标准，只是左臂摆动时，左腿总会下意识跟着迈，像台卡壳的机器人。季蒽看着他反复纠正动作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午许佑被惩罚时的背影，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想等会儿塞给他，又觉得太唐突，手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晚饭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季蒽看见邵淮轩在教辰思天矫正步姿。“左臂摆的时候，心里数‘二’，再动腿。”邵淮轩边说边示范，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在意。辰思天跟着他的节奏练习，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需要帮忙吗？”季蒽抱着篮球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辰思天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球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不用，谢谢。”
邵淮轩笑着打圆场：“他学东西快，就是有点放不开。对了，季蒽你篮球打得不错吧？刚才看你运球挺顺的。”
“还行，”季蒽把球往地上拍了拍，“初中校队的替补。”话音刚落，就看见许佑抱着笔记本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看她们，又好像在看天边的晚霞。
“许佑也来玩啊？”季蒽冲她喊。许佑摇摇头，举起笔记本晃了晃：“记点公式。”说完便在看台坐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安静的剪影画。
忽然有个篮球从隔壁班飞过来，直奔许佑的方向。季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看见辰思天快步冲过去，伸手稳稳地截住了球。他把球扔回给隔壁班的男生，转身时正好对上许佑抬头的目光。“谢谢。”许佑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辰思天“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路过季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的步幅其实很标准，只是节奏没卡准。”说完便继续练习摆臂，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季蒽愣在原地，心脏像被篮球撞了一下，咚咚直跳。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忽然觉得这双新军训鞋好像没那么磨脚了。
军训第五天，季蒽在战术训练时崴了脚。她趴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匍匐前进，急得鼻尖发酸。“别动。”一只手忽然扶住她的肩膀，是许佑。她不知何时跑到队伍末尾，蹲下来帮她脱鞋：“韧带好像拉伤了，我去叫校医。”
“不用不用，”季蒽咬着牙摆手，“休息会儿就好。”正说着，就感觉有人把她往起扶，抬头看见辰思天半蹲在面前，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能站吗？我扶你去树荫下。”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点薄茧，扶着她胳膊时力道刚好。季蒽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听见身后传来骆茜鸢的声音：“我去拿她的水壶。”邵淮轩也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包纸巾：“擦擦汗吧。”
四个人坐在树荫下，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季蒽靠着树干，看着许佑帮她揉脚踝，动作比想象中轻柔。“这里不能按，”许佑的指尖避开红肿的地方，“得冷敷。”
邵淮轩跑去小卖部买了冰镇矿泉水，用毛巾裹着递给季蒽：“垫在脚下试试。”辰思天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她们，又很快低下头。
“其实我初中也崴过脚，”季蒽想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发颤，“当时校医说要养一个月，结果我两周就偷偷去打球了。”
许佑抬眼看她：“所以现在才会反复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邵淮轩笑着接话：“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对了，辰思天你知道校医院在哪吗？等会儿要不要去拿点药？”
辰思天的树枝顿了顿：“知道，我带你去。”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像被树荫滤过的阳光。
那天下午，季蒽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三个在训练场上的身影。骆茜鸢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匍匐前进时头发丝都没乱；许佑踢正步的姿势已经完全纠正，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邵淮轩总在休息时给大家讲笑话，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而辰思天，他的顺拐彻底改过来了，齐步走时身姿挺拔，像棵迎着风的白杨树。
夕阳西下时，教官让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骆茜鸢被推出来领唱，她的声音清越，带着点民谣的调子，把《强军战歌》唱得意外好听。许佑坐在季蒽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邵淮轩和辰思天坐在对面，邵淮轩跟着节奏晃脑袋，辰思天则安静地听着，黑框眼镜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轮到男生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邵淮轩站起来，说要讲个故事：“从前有个教官，总爱罚人站军姿，结果有天自己站着睡着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幽默感，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季蒽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辰思天也在笑。他的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不像平时那么紧绷，连带着眼角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映得格外亮，像落了两颗星星。
“辰思天也来一个！”有人起哄。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会。”
“那就唱首歌！”大家不依不饶。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队伍里先是安静，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季蒽笑得直不起腰，看见许佑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连骆茜鸢都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只有邵淮轩没笑，还跟着他一起唱：“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暮色渐浓时，大家排着队回宿舍。季蒽的脚还有点疼，走得慢，辰思天不知何时落到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能走吗？”他忽然问，声音在喧闹的人潮里显得格外清晰。
“能。”季蒽点点头，心里有点暖。
“明天如果还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帮你向教官请假。”
“不用啦，”季蒽笑起来，鼻尖的雀斑在路灯下格外分明，“我没那么娇气。”
走到宿舍楼下时，骆茜鸢回头喊她：“季蒽！”许佑和邵淮轩也站在楼道口等她，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在地上铺了块温暖的地毯。
“走了。”季蒽对辰思天挥挥手，一瘸一拐地往朋友身边走。
“明天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夜风的凉意，却让人心里发烫。
军训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三班拿了一等奖。当教官把奖状递给辰思天时，他的手指在烫金的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奖状举给全班看。队伍里爆发出欢呼声，季蒽看见许佑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邵淮轩在用力鼓掌，骆茜鸢的眼睛在镜片后亮晶晶的。
解散时，大家互相在军训服上签名。季蒽拿着马克笔去找辰思天，发现他正被一群女生围着，却没显得不耐烦，只是一笔一划地在她们的衣服上写下名字。轮到季蒽时，他接过她的后背，笔尖顿了顿：“写哪里？”
“随便。”季蒽的声音有点抖。他低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写下“辰思天”三个字，字迹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笔尖划过布料的触感很轻，却像在她心里刻下了什么。
“我也帮你签吧？”季蒽举起笔。他犹豫了一下，脱下外套递给她。季蒽在他的后背写下自己的名字，故意把“蒽”字的草字头写得像朵小花儿。
“谢谢。”他接过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辰思天，”季蒽忽然鼓起勇气，“周末有空吗？我们去图书馆……”
“我要去省体校练球。”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下周可以。”
季蒽的心跳得飞快，连忙点头：“好啊。”
转身时，看见许佑、骆茜鸢和邵淮轩站在不远处，三个身影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些什么。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像幅温暖的画。
“走啦，去吃冰！”邵淮轩冲她喊，声音里满是雀跃。
季蒽跑过去，被骆茜鸢挽住胳膊，许佑递给她一瓶冰镇果汁，瓶身的凉意和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四个人往校门口走，影子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首刚刚谱好的歌。
军训的哨声渐渐远去，操场上的汗水和呐喊被晚风带走，却留下了些更珍贵的东西。季蒽看着身边的三个朋友，忽然觉得，那些在烈日下共同熬过的时光，那些不经意间的搀扶和陪伴，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悄把他们的名字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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