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醉月楼那场血腥风暴掀起的滔天巨浪，在京城暗流涌动的漩涡中，竟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平息了下去。

龙傲天精心编织的、足以将张家拖入万劫不复的贡米调包、仓吏自戕、煽动民怨的连环毒计，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户部派来的钱主事，前一日还气势汹汹、磨刀霍霍，后一日便偃旗息鼓，带着查仓队伍灰溜溜地撤出了王家米庄，连句狠话都没留下。都察院那位“刚正不阿”的陈御史，更是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就此事上过一道弹劾奏章。那些被龙傲天暗中收买、煽风点火的米庄管事和伙计，一夜之间噤若寒蝉，仿佛从未参与过任何事。就连那仓吏孙富的“认罪书”，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风暴即将席卷张家头顶的瞬间，轻描淡写地抹平了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涟漪！

龙傲天！这位自诩气运所钟、算无遗策的“天之骄子”，在收到手下急报的瞬间，如同被五雷轰顶！他死死攥着那张写着“沈家反水，证据尽毁”的密信，双目赤红如血！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满了面前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书案！他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昏厥过去！

“公子！公子！” 叶辰和五子慌忙扑上去！手忙脚乱！

龙傲天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耗费无数心血、动用无数关系、甚至不惜沾染人命布下的天罗地网！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沈家！那个他以为牢牢绑在一条船上的沈家！那个沈远山！那个看似病弱、实则深不可测的沈芸！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反水？！为什么要反咬他一口？！凭什么？！

巨大的屈辱和挫败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输得不明不白！输得一败涂地！

……

沈府。听竹轩。

沈芸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她那张冰雪般的容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丝绸睡袍，墨发如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把玩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那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近乎透明。眼底深处，那层惯有的慵懒和淡漠被一种深沉的、如同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压抑风暴所取代！沉黑如渊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嫉妒！以及……一种被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刺痛！

醉月楼！碧痕！那个贱人！

她早就知道了！在她派出的暗哨第一时间将醉月楼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呈报上来时，她就知道了！

张成！那个该死的小采花贼！那个身上带着让她“骨子里都酥了”的奇异甜香、让她不惜打破“梦境”轨迹也要“品尝”的猎物！那个昨夜还在她冰冷床榻上颤抖、哭泣、被她打上耻辱烙印的男人！

竟然！竟然为了那个青楼贱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开杀戒！徒手撕下老鸨的胳膊！砸得粉碎！鲜血淋漓！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他竟然当众揽着那个贱人的腰！带她回家？！还……还让她住进了张家？！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沈芸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坚硬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她心口那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的剧痛！

凭什么？！那个低贱的青楼女子！凭什么？！她沈芸！沈家的大小姐！京城无数权贵子弟求而不得的冰山美人！昨夜才将他视为禁脔！打上标记！他竟敢……竟敢转头就去抱别的女人？！还为了那个女人……如此疯狂？！

巨大的嫉妒如同最浓烈的毒药，瞬间腐蚀了她的理智！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夜张成在她身下颤抖、呜咽、被吮吸啃咬时那屈辱又带着奇异魅力的神情！那干净又带着致命诱惑的气息！那紧贴着她身体的、带着生命搏动的温热触感！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只属于她的！

那个碧痕！她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张成……” 沈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她猛地站起身！月白色的睡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她几步冲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棂！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刺向张家府邸的方向！

她要找他！立刻！马上！她要问个清楚！她要让他知道！背叛她的代价！她要……她要再次将他拖入那冰冷的黑暗！用牙齿！用指甲！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烙印！让他永远记住！他属于谁！

一股狂暴的、带着病态占有欲的冲动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她转身就要冲出房门！

然而！

脚步却在门槛前猛地顿住！

窗外！月光清冷！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那熟悉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没有那个……她此刻恨不得撕碎、却又无比渴望的身影！

他……没有来！

昨夜！他明明答应过！他明明……被她威胁着……承诺过会来！

沈芸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忽视、被无情抛弃的……冰冷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怒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月光下，那张冰雪般的容颜上，所有的愤怒、嫉妒、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苍白！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踉跄着走回软榻边。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锦缎靠垫上。

玉簪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心碎般的回响！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靠枕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

只有那单薄的身体，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啜泣声，终于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呜……”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巨大悲伤和……深入骨髓的……委屈！

她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亮了她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洗刷着她苍白如纸的肌肤！那双沉黑如渊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卑微祈求！

“……张成……”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快来吧……求求你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撕裂！掏空！

“……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

那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不再是带着威胁的占有！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卑微乞怜！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巨大的空虚感和一种如同毒瘾发作般的、深入骨髓的渴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经！她需要他！需要他身上的味道！需要他温热的身体！需要他惊惧的眼神！需要他的一切！来填补那被撕裂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虚！

没有他！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寸寸地枯萎！一寸寸地……死去！

“呜……求求你……” 她再次将脸埋进靠枕，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这一夜！沈芸如同置身于最冰冷的地狱！在极致的嫉妒、愤怒、绝望和无法摆脱的生理性渴望中反复煎熬！泪水浸湿了枕巾！喉咙因压抑的哭泣而嘶哑！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阵阵发冷！

直到窗外天光微熹！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黑暗！

沈芸才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冰冷的软榻上。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终究没有来。

为什么？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执念，如同毒藤般再次缠绕上她濒临崩溃的心脏！

她猛地坐起身！眼中只剩下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来人！”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一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首侍立。

“去查！” 沈芸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张家那个小少爷……张成……他……为什么没来？！”

侍女领命而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终于！

侍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小姐……” 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敬畏？“……张家那边……张成少爷……被……被禁足了……”

“禁足？！” 沈芸猛地抬头！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幽火！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和……一丝扭曲的……希望取代？！

“……是……” 侍女低声道，“……据说是……张老爷亲自下的令……将少爷关在府内……严加……修炼……”

修炼？！

沈芸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想起昨夜醉月楼那场血腥风暴！张成那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那徒手撕臂、砸碎骨肉的恐怖力量！那……那分明是……“阎罗摘心手”？！

张家！张远山！亲自教导？！禁足修炼？！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她的脊椎！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病态的……兴奋？！

他被关起来了？！被他的父亲？！为了修炼那可怕的……力量？！

那……他……他暂时……来不了了？

不是……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濒临熄灭的、病态的占有欲！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冰冷！扭曲！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和……更加深沉的……贪婪！

“……很好……” 她低低地呢喃着，声音如同毒蛇的嘶嘶声，“……很好……”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晨曦微光落在她苍白而扭曲的脸上。

她看着张家府邸的方向，眼神深处翻涌着幽暗的火焰。

“……小采花贼……”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的甜腻，“……好好练……”

“……练好了……才能……好好……‘道歉’啊……”

“……我……等着你……”